第十章　安全的钱

检查组在云湖科创园待了五天。最后一天，何小满把方建军请到会议室，面前摊着几本账。

方建军一看账本，心里先虚了半截，干笑道：小何，你这是查我的安全费来了？

何小满说：方经理，不是查你的安全费，是替你把这笔钱捋清楚。我看了三本账——投标报价的清单、开工以来的资金流水、安全费用的台账，有几件事，得跟您对一对。

她翻开第一本：投标报价里，安全文明施工费这一项，你们报的价，比招标控制价单列的数低了一截。按建办〔2005〕89号《建筑工程安全防护、文明施工措施费用及使用管理规定》，安全文明施工费是不可竞争费用，投标时不许压低、不许打折。它由四笔组成——环境保护费、文明施工费、安全施工费、临时设施费，费率口径按工程所在地造价管理机构测定，各省不一样，报价不得低于按测定费率计算的总额。你这一压，等于从开工那天起，这笔保命的钱就缺了口。

方建军说：不压价中不了标啊。大家都压，我不压，标就丢了......

何小满说：大家都压，不代表压得对。监管查下来，是低价竞标、削减安全投入，照样罚。再说，你压的不是利润，是防护——安全网、临电改造、消防器材，都得从这笔钱里出。钱缺了口，防护就得跟着缩水。缩水的结果，就是前几天的那些事。

她翻开第二本，接着讲支付口径：按施工合同示范文本的通用条款，发包人应在开工后 28天内预付安全文明施工费总额的 50%，其余部分与进度款同期支付。你们项目这笔钱，预付款到了没有？

方建军眼神躲了一下：预付......还没到账。业主说等第一笔进度款一起付。

何小满说：这不对。安全文明施工费跟进度款是两条线。进度款可以按完成量算、可以有争议，这笔保命钱不能跟着扯皮。示范文本里写得明白，发包人逾期支付超过 7天，承包人有权发出催告通知；催告后 7天还不付，承包人有权暂停施工。你们催过没有？

方建军搓着手：催是催过......业主说项目资金紧，让我们体谅体谅。

何小满说：资金紧是业主的事，安全投入是你们的事。这笔钱不到位，防护就得先垫、先欠——垫着垫着，就垫到工人命上去了。

她又翻开第三本：开工到现在，安全费用台账上有几笔支出，跟用途对不上。有一笔写着”安全教育培训费”，实际付给了一家材料商；有一笔”安全防护用品采购”，对应的是给班组发的进度奖金。

方建军说：这......你怎么看出来的？

何小满说：票实对照。教育费那笔，发票抬头是材料商，合同盖的是采购的章，账却记在培训科目下；防护用品那笔，发票在，验收单没有，我让仓库核过，东西没进过库。票实不符、无实物，是虚列；该进材料款的进了安全费，是挪用。方经

理，账本不骗人，钱流向哪儿，一看便知。安全费必须专款专用、单列核算，不许挪作他用。

方建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：钱紧啊，项目刚开工，处处要钱，我就先挪来周转周转，过两个月补上......

何小满没接他的话，继续翻：我再跟您讲一层。除了工程价款里的安全文明施工费，企业层面还有一笔——按财资〔2022〕136号《企业安全生产费用提取和使用管理办法》，建筑施工企业以建筑安装工程造价为依据，于月末按工程进度计提安全生产费用。提取标准按工程类别分档：矿山工程 3.5%；铁路工程、房屋建筑工程、城市轨道交通工程 3%；水利水电工程、电力工程 2.5%；冶炼工程、机电安装工程、化工石油工程、通信工程 2%；市政公用工程、港口与航道工程、公路工程 1.5%。这笔钱要专户核算、专款专用，年度结余结转下年使用，当年计提不足的，超出部分按正常成本费用渠道列支。

方建军说：这......公司层面的事，我项目上怎么管？

何小满说：项目上管两头——提够没有、花对没有。136号文规定了明确的使用范围：完善、改造、维护安全防护设施设备；应急救援器材装备、应急预案修订和应急演练；重大危险源检测评估监控、风险分级管控和隐患排查整改；安全生产检查、评估评价和标准化建设；现场作业人员安全防护用品；安全宣传教育培训；安全生产新技术、新工艺、新装备推广应用；安全设施及特种设备检测检验；安全生产责任保险；以及与安全生产直接相关的其他支出。一条一条对着花，就没有”花不出”的问题，也没有”乱花”的口实。

她合上账本，说：方经理，我再给您算笔账。安全费省下来，省的是几千、几万；可安全费缺了口，防护跟不上，出一次事是多少？上回滨海项目那起重伤事故，够你们这个项目三年的安全费。省小钱、赌大钱，这笔账，谁算谁明白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方建军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说出话来。

沈知行一直坐在边上没开口，这时才说：老方，我今天让小何跟你算这笔账，不是跟你过不去，是告诉你——安全的钱，是”保命钱”，不是”成本钱”。该花的，一分不能省；不该挪的，一分不能动。从今天起，你们项目的安全文明施工费，单独列支、专款专用，每月把台账报到集团；挪用的部分，限期退回，补足防护缺口。这个规矩，全集团统一执行。

方建军闷声应了。

散会后，何小满问沈知行：沈总，安全费这块，集团层面还该立什么规矩？

沈知行说：三件事。第一，报价关——安全文明施工费不得作为竞争性费用，投标报价必须足额单列，谁压价谁负责；第二，使用关——专款专用，列支要有计划、有发票、有验收，禁止挪用、截留、虚列；第三，监督关——每季度查一次账，从资金流水看项目的安全态度，钱花没花到位，比听汇报准。

何小满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。她学了这么多年财务，今天才知道，最值钱的账，不是利润账，是保命账。

当天下午，何小满把云湖科创园的安全费问题整理成一份专项报告，抄送集团财务和安委会。报告里，她把三本账的对照做成了表：投标清单里的安全文明施工费、开工以来的安全费用台账、资金流水里的实际去向，三条线一对，挪用的一笔一笔现了形。

沈知行看了报告，说：你这份报告，就是集团层面管安全费的样板。往后每个季度，各公司报一次安全费用专项报告，格式照这个来——提取了多少、花在哪儿、有没有挪用、缺口在哪儿，一目了然。

何小满说：沈总，我还有个想法。安全费光靠季度查，可能还是慢。能不能在信息化系统里，把安全费用单独设个科目，和产值、进度联动——产值跑得飞快、安全费却不动，系统自动报警？

沈知行眼睛一亮：这个主意好。让苏晴牵头，把安全费台账纳入智慧工地平台，线上留痕、自动比对。钱的事，靠人盯盯不全，要靠系统盯。

苏晴在旁边应了一声：回头我把科目建起来，先把几个重点项目的账接进来。

何小满心里动了一下。她发现，自己学的财务，第一次和安全管理真正长到了一起——不是帮安全算账，是给安全装上眼睛。

晚上，何小满又想到一个问题，去问沈知行：沈总，安全费管住了，可有的项目不是没钱，是”花不出”——不知道往哪儿花，怕花了超支。这种情况怎么破？

沈知行说：花不出，就说明策划没做好。安全费怎么花，开工前就有计划——防护用品、临电改造、培训、应急、监测，一项一项列出来，按进度花。有计划的钱，花得理直气壮；没计划的钱，花哪儿都心虚。所以安全资金计划和安全策划，是一套动作，缺一不可。

何小满把”有计划的钱才花得硬气”记在本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