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　风险辨识与分级

到会展中心的第二天，苏晴把老胡的”风险辨识表”摊在桌上，让何小满一起看。

表填得很满，列了几十项风险。可何小满一眼看出问题：几十项，清一色”低风险”，连一项”较大”都没有。深基坑开挖，低；塔吊群吊装，低；钢结构高空安装，还是低。她问：苏姐，这表是不是有问题？这也太”安全”了。

苏晴说：你看出问题来了。这种表，全行业有个说法，叫”零风险表”——辨识的人不动脑子，或者不敢报真风险，怕报了给自己惹麻烦。结果就是：越要命的地方，表上越安全；表上越安全的地方，现场越危险。

何小满说：那正确的辨识，该怎么做？

苏晴说：走，带你去基坑边上，现场辨给你看。

两人戴上安全帽，走到基坑边坡。苏晴指着坡顶那几堆土方：就从这里开始。风险辨识，先分四个方位——作业活动、设备设施、作业环境、人员行为。四个方位都问到，才不漏项。

何小满问：这四个方位，怎么个辨法？

苏晴说：一个方位一个说法。

第一个方位，作业活动。她说：把施工内容拆成工序，一道一道过。比如基坑开挖，它不是一锤子买卖，是分部分项的——土方开挖、边坡支护、降水排水、临边防护、基坑监测，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拆开，每道工序有什么危险、可能出什么事、现在防没防，列出来。这叫工作危害分析，英文缩写 JHA。拆得越细，漏得越少。

第二个方位，设备设施。正说着，雷振邦扛着一沓检查表过来，接话：这个方位归我。塔吊、施工电梯、脚手架、模板支撑、配电箱、灭火器、气瓶，一件一件用安全检查表过——限位器灵不灵、钢丝绳断没断股、漏保动不动、压力表准不准。这叫 SCL，安全检查表法。设备这东西，不怕它坏，怕它坏得悄悄——表过一遍，坏没坏、该修没修，全露出来。

苏晴说：第三个方位，作业环境。地质水文、季节气候、临水临崖、周边建构筑物和地下管线，还有有限空间、职业危害——粉尘、噪声、高温。环境变了，风险跟着变，汛期查防汛，高温查中暑。

她顿了顿：第四个方位，人员。特种作业人员证照齐不齐、新工人进场有没有三级教育、工人今天是不是疲劳、是不是带病作业、有没有人把”以前都这么干”当理。人是最大的变量，这个方位最容易漏。

何小满问：辨出来了，怎么定级？总不能你说高就高、说低就低。

苏晴蹲下来，捡根树枝，在土上画了个方框：定级，常用两种算法。先说风险矩阵法，也叫 LS法。

她在方框里横竖各画五格：横轴是事故发生的可能性 L，从 1到 5——1是几乎不可能，5是完全可能、频繁发生；纵轴是后果严重程度 C，从 1到 5——1是轻微

伤害，5是多人死亡或重大损失。两个数相乘，D＝L×C，就是风险值，最低 1分，最高 25分。

她一边画一边说：D≥15，重大风险，红色；10到 14，较大风险，橙色；5到9，一般风险，黄色；4分以下，低风险，蓝色。红橙黄蓝，一级压一级。

何小满问：这表的分数，跟 LEC法是一回事吗？

苏晴说：一码归一码，两条路都能到罗马，但尺子得统一。LEC法多乘一个 E——暴露于危险环境的频繁程度。L是可能性，0.1到 10；E是暴露频次，0.5到10；C是后果，1到 100。D＝L×E×C。D超过 320，极其危险，不能继续作业；160到 320，高度危险，立即整改；70到 160，显著危险，限期整改；20到70，一般危险，加强管理；20以下，稍有危险，可接受。两个法子，哪个都用，但全集团必须一把尺子量到底，不能这个项目用矩阵、那个项目拍脑袋。

她指了指坡顶的堆土：咱们不空口打分，现场算。土方堆在坡顶，离坡顶线不到一米，雨后边坡已经出现细小裂缝——边坡随时可能失稳。L，可能性，取 3，可能发生但不经常；工人每天在基坑里作业，E，暴露程度，取 6，每天工作时间暴露；边坡失稳塌方，后果是埋人，C取 40，数人死亡。你算算，D是多少？

何小满心算：3×6×40，七百二。超过 320了，极其危险。

苏晴点头：对。所以这不是”低风险”，是”极其危险”。按管控层级，公司（集团）和项目两级重点盯防——立即清坡顶堆载、加密监测、设警示、夜间有人值班。可老胡那张表上，这项写的是”低风险”。同一片边坡，两种结论，哪个是真的？现场是真的。表是给人看的，现场才是要命的。

何小满说：那咱们再拿 LS法，把刚才那道工序也算一遍？

苏晴说：好。就说基坑开挖里最要命的土方开挖这道工序。可能性 L，边坡失稳、坍塌，取 4，可能发生；后果 C，埋人，取 5，多人伤亡。D＝4×5＝20，≥15，红色，重大风险。两个法子算出来，都够得上最高一级——这就叫交叉验证，两种算法对上，定级才站得住。

正说着，石守安走过来，听了半截，接话：老胡，你现在明白了吧？风险辨识不是填表，是算账——把每一个危险点，用统一的尺子量一遍。量出来的红橙黄蓝，就是管控资源的分配依据。红的，公司、项目两级重点盯；橙的，项目重点防；黄的，班组日常管；蓝的，岗位常规办。这叫分级管控，不是平均用力，是把力气使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
何小满问：那重大风险，是不是得让工人知道？

苏晴说：必须的。重大风险要在作业区域设风险告知牌，写明风险内容、危害后果、防范措施、应急办法，让每个进场的工人都看得见、看得懂。工人不知道哪儿危险，等于没设防。

何小满又问：除了作业区的告知牌，还有别的吗？

苏晴说：有。项目部还要设一块重大风险公告栏——风险名称、可能引发的事故、管控措施、责任人、监督举报方式，一条一条贴出来，公示给所有人。这块栏不是贴上去就完了，施工阶段一变、季节一变、风险清单一更新，栏里的内容就得跟着换，动态更新，不能一张纸管一年。

那天下午，何小满跟着苏晴，把会展中心的基坑、塔吊、钢结构吊装、临电、消防逐项重新辨识，重新打分、重新定级。雷振邦负责设备设施那块，拿安全检查表把塔吊群过了一遍：限位、力矩、钢丝绳、吊钩保险、附墙、司机证照，一项一项打钩。

何小满在旁边看着，问：雷总，塔吊这风险，怎么算？

雷振邦说：拿 LS法算。塔吊群吊装，吊物坠落砸人，可能性 L取 3，经常吊装、作业面交叉；后果 C取 5，高空坠物砸到人就是重伤以上。D＝15，红色够不着，橙色稳稳的。再算碰撞——群塔作业，臂长一交叉就是事，L取 2，C取 4，D＝8，黄色。

红橙黄蓝一标出来，老胡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他那些”低风险”，被一项一项翻成了”红”“橙”。

晚上整理台账，何小满说：苏姐，我今天才明白，风险分级不是给检查组看的，是给管控用的。分得准，资源才使得对；分得糊，等于没分。

苏晴说：你算是摸到门道了。记住，辨识风险，靠现场，不靠模板；定级打分，靠算账，不靠拍脑袋。这两句话，够你用十年。

回到驻地，老胡照新口径，把会展中心的风险清单重做了一遍。何小满站边上，看他一项一项打：基坑边坡失稳，红；塔吊群吊装碰撞，橙；钢结构高空安装坠落，橙；临电触电，黄；消防火灾，黄；一般性物体打击，蓝。整张表第一次有了层次。

何小满说：胡师傅，这回这张表，看着就像真的了。

老胡苦笑：敢说实话了，才像真的。以前不敢报红的、橙的，怕报了领导觉得我管理不行，就全填成低风险。现在想明白了——风险在那儿摆着，你不报，它不是没了，是没人管了。

何小满心里一动。她发现，风险辨识这关，卡的从来不是技术，是态度——敢不敢把真风险亮出来，敢不敢让红色橙色摆上桌面。

石守安晚上路过，看了一眼新表：这张表，先挂项目部，再贴作业区。红色的，天天盯；橙色的，周周查；黄蓝的，按计划管。表贴出来，工人进工地，一眼就知道哪儿要命、怎么防。这叫风险公开——风险藏起来才是风险，摆出来就能管。

何小满把”风险公开”四个字记下来，又补了一句：分级不是给谁看的，是给命用的。那天晚上，她把这套方法整理成一张速记卡，揣进兜里：四方位辨识、两张打分表、红橙黄蓝定级、重大风险上墙公告。她心里想，这张卡，要陪着她走很多个项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