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　高处坠落

医院迁建工程停工整改后，检查组转场，去了滨江壹号院。

高层住宅，主体已经干到十二层，满眼脚手架、安全网、升降平台。何小满站在楼下往上望，塔吊吊臂从楼顶伸出去，工人像蚂蚁一样在架体上移动。她咽了口唾沫——这是她头一回这么直观地意识到，建筑业的第一杀手，是高处坠落。

进了作业区，石守安先看”三宝”：安全帽、安全带、安全网。安全帽抽查了几顶，有几顶帽带松垮、帽壳破损，他当场让换；安全网沿楼层外侧挂着，有几处破了大洞。石守安指给项目经理看：这网子，兜不住人的。破了就换，别拿”还能凑合”糊弄。

上到十一层作业面，何小满看见一个年轻工人，正站在临边的架板上绑扎钢筋，安全带扣在身后，垂着没挂。石守安远远叫住他：师傅，安全带怎么不挂？

工人回头，笑嘻嘻地说：领导，我就干一小会儿，这地方稳得很，挂来挂去耽误事。

石守安没笑。他走过去，声音沉下来：一小会儿？你知道从十一层掉下去，是几秒钟的事吗？连”啊”都来不及喊一声。你以为安全带是给你添麻烦的？那是给你保命的。

工人脸上的笑僵住了，这才把安全带拿起来，挂到上方牢固的构件上。石守安看着他挂好，又补了一句：记住，安全带要”高挂低用”——挂在高处，人往下坠的时候，绳才有缓冲的余地；你要是挂在脚下，人一滑，绳子比人还矮，等于没挂。这话，回头跟你们班组所有人都说一遍。

何小满问：石总，咱们一路过来，楼梯口、电梯井口都有防护，可有的地方防护栏杆缺了一根横杆，这算不算问题？

石守安说：算。你记住”四口五临边”——楼梯口、电梯井口、预留洞口、通道口，是”四口”；楼层边、屋面临边、阳台边、基坑边、升降机口这些临边，是”五临边”。每一个口、每一条边，都要有防护——防护栏杆、盖板、安全网、警示标识，一件不能少。缺一根横杆，就是给事故留了一个口子。你今天看到缺的，记下来，让项目整改。

从十一层下来，石守安又带他们看脚手架。他一边走一边讲：脚手架，验收过了才能用——基础垫没垫实、扫地杆有没有、连墙件间距够不够、剪刀撑到不到位、作业层脚手板铺没铺满、防护栏杆和踢脚板齐不齐。搭好不验收、验收走过场，等于把这几十米高的架子，当成赌注。

何小满问：那验收是谁来做？

石守安说：按规矩，脚手架搭设完成后，由项目技术负责人组织，安全员、架子工班组长一起验收，验收合格挂牌，才能投入使用。重点部位的脚手架，还要定期检查——尤其连墙件，最容易被拆，一拆，整片架子就失去了支撑。

那天下班前，滨江壹号院的安全员老秦找到何小满，说：小何，今天石总讲的，我记了一大页。你说得对，我们这儿工人流动性大，新来的总觉得”就一会儿没事”，可安全事故，恰恰都出在”就一会儿”上。

何小满说：秦师傅，您把这句”就一会儿”，讲给每个新来的工人听。比罚钱管用。

晚上，何小满在笔记本上写：高处坠落是第一杀手，可它也是最”防得住”的杀手——一顶帽、一根绳、一张网、一排栏杆，花不了多少钱，却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关键是，别让”就一会儿”这三个字，把防线一口一口啃掉。

第二天，检查组在滨江壹号院观摩班前会。早上六点半，各班组的工人列队站好，安全员老秦站在队前，先讲当天的高处作业安排，又抽查了两个新工人：昨天讲的”高挂低用”，是什么意思？

一个新工人说：安全带挂高一点，挂在牢固的地方，人滑下去绳子能兜住。

老秦点头：对。还有一句——挂点要比人高，绳子别打结，每天用之前检查一遍有没有破损。安全带这东西，用之前看一眼，用的时候系牢，收工检查归位，三件事，一个不能少。

何小满站在边上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安全教育的功夫，不在讲堂上，在每天开工前的这十分钟里——天天讲，讲成习惯，习惯就成了本能。

观摩完班前会，石守安又带着他们看了移动式操作平台和梯子。一台移动平台上，两个工人正在高处作业，平台底下四个轮子，只有两个刹住了。石守安让人下来，说：移动平台，人上去之前，四个轮子全刹死；平台上部，按规定要设防护栏杆；人在平台上，不能摇晃、不能把平台当梯子推着走。你们这台，两个轮子没刹，人站上去一使劲，平台一滑，人就从两米多高的台子上摔下去——两米多，摔到头，一样要命。

何小满问：石总，那梯子呢？

石守安说：梯子使用，规矩也细——人字梯要放稳、锁扣要扣上，梯脚要防滑；直梯架设角度要合适，上端要固定；梯子上作业，下面要有人扶，单手作业、另一只手抓梯。别小看这些”小规矩”，高处坠落的案子，一半出在这些”小地方”上。

何小满把”小地方、大事故”记在本子上。

检查的最后一天，老秦找到何小满，说：小何，你们这次来，我们项目最大的变化，是工人开始主动系安全带了。以前催着挂，现在自己挂，新来的工人，老工人还带着教。

何小满说：这就是班前会讲出来的。天天讲、时时盯，“就一会儿”这三个字，就没了市场。

老秦点头：是啊，安全这东西，不怕慢，就怕停。停了，习惯就垮了。

何小满把这句话记下，又补了一句：防高处坠落，防的就是”那一会儿”；守住的，是每个工人回家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