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　机械与起重伤害

临港物流园是钢结构厂房项目，塔吊比住宅项目密得多——七台塔吊，臂长交错，起吊的钢构件动辄十来米长。检查组一到，雷振邦就直奔塔吊区。他是机修出身，在吊车上摸爬滚打二十年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。

他先绕着 1号塔吊走了两圈，抬头看变幅小车，又蹲下来看塔身标准节，最后要求上驾驶室。塔吊司机爬下来，雷振邦戴上手套，自己上去了。何小满在下面等着，听见驾驶室里传来雷振邦闷声闷气的嘟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下来了，脸色铁青。

他说：力矩限制器，被人短接了。

何小满没听懂：雷总，短接是什么意思？

雷振邦说：力矩限制器，是塔吊的”保险丝”——吊重超过额定值，它就会报警、断电、不让吊。有人嫌它烦，把它的线路直接短接，让机器”感觉不到超载”。这一短接，塔吊超载时不会停机，轻则结构损伤，重则塔身折断、整机倾覆。塔吊倾覆，砸下来的不是一台机器，是几条命。

他转向项目机械管理员：谁干的？什么时候干的？查没查过？机械管理员支支吾吾：可能......是维保的时候弄的，我们没注意......

雷振邦说：没注意？塔吊的安全装置，每班作业前要试、每天要查、每周要检，你告诉我”没注意”？我再问一句，你们的维保记录呢？

维保记录拿来，雷振邦翻了两页就冷笑：这台塔吊，上周的记录写着”力矩限制器动作灵敏、试验正常”。可今天现场一测，是短接的。你们这维保，是坐在办公室里填的吧？

他一项一项数给何小满听：机械这块，最怕三件事——第一，安全装置被拆、被短接、被屏蔽，比如力矩限制器、行程限位器、防坠安全器；第二，维保记录造假，该检不检、该换不换，全在纸上”正常”；第三，人证不符、无证作业，尤其信号司索工——吊装的时候，指挥的人不懂吊装，就是拿钢丝绳当赌注。

何小满问：信号司索工是干什么的？

雷振邦说：就是指挥吊装、绑扎吊物的人。吊装作业，司机看不见吊物全貌，全靠信号司索工指挥——起、落、停、转，一声令下。司索工要懂吊点的位置、钢丝绳

的角度、绑扎的方法，还要会”十不吊”。我见过不懂的司索工，把钢丝绳斜拉硬拽，吊物半空甩出去，差点砸死人。

正说着，2号塔吊那边一阵哨响，起吊了一捆钢构件。雷振邦远远看着，忽然皱眉：那捆料，斜吊了——吊钩没垂直，钢丝绳斜拉着。他快步过去，示意司机停吊，喊来司索工：斜拉斜吊，是”十不吊”里明令禁止的。你们司索工证呢？

司索工翻出证件，雷振邦接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更紧了：这证，是外省一家劳务公司”培训”发的，证号都查不到。这不算数，不算数就不能指挥。从明天起，这个岗位换持证的人，换不上就停吊。

项目机械管理员脸色煞白，连声道歉。雷振邦说：你别跟我道歉，跟我把这三件事整改完——第一，全项目塔吊、电梯的安全装置，逐台检测，短接的恢复、失效的更换，检测报告报集团；第二，维保记录从今天起，一单一录、谁检谁签，造假一次，清退；第三，特种作业人员证书，逐人核验，无证、假证、过期的一律停岗。三天，给我一个整改报告。

何小满在旁边听着，又问：雷总，您刚才说”十不吊”，到底是哪十条？能不能给我背一遍？

雷振邦说：能。你拿本子记好了。他扳起指头，一条一条数：

一，信号指挥不明不吊——指挥的人没发话、手势看不清、对讲机听不清，就不吊；

二，重量不明、超负荷不吊——这捆料多重，心里没数，或者明知道超了，都不吊；

三，吊物上站人、浮放物不吊——吊物上头站着人、放着没固定的零碎，不吊；

四，斜拉斜吊不吊——就是刚才那捆料，钩子不正、绳子斜拽，不吊；

五，埋在地下、凝固在地面的物件不吊——没挖出来、没刨开的，硬拽，不吊；

六，散物绑扎不牢、过满不吊——散装的料，没捆结实、装得过满，不吊；

七，机械安全装置失灵、带病不吊——限位、制动、保护装置坏了，先修，修好再吊；

八，现场光线不足看不清不吊——天黑了、雾大了、看不大清，不吊；

九，棱角物未加防割衬垫不吊——钢构件棱角锋利，钢丝绳没垫护套，一割就断，不吊；

十，六级以上强风及恶劣天气不吊——大风、雷雨、冰雪，不吊。

他放下手：这十条，字字是血换来的。哪一条背后，都躺着事故。你把它记熟了，再看吊装，眼睛就毒了。

何小满一条一条抄下来，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又问：雷总，这七台塔吊臂长交错，转起来会不会打架？

雷振邦说：问在点子上了，这就是群塔防碰撞。他带何小满走到场地中央，指着空中的塔吊：多台塔吊同一区域作业，第一靠方案——编群塔防碰撞专项方案，把每台塔吊的臂长、回转范围、安装高度定死，错开回转半径；第二靠装置——装防碰撞限位、变幅限位，两塔交叉区域设监控；第三靠调度——专人统一指挥，两塔作业区域重叠时，一停一吊，严禁同时回转。

他蹲下来，捡根钢筋在地上画：还有一个硬数字——低位塔机的起重臂、钢丝绳，与高位塔机塔身之间的垂直距离，不小于两米；起重臂与相邻建筑、设施的水平距离，不小于半米。这两条，是群塔作业的”安全线”，差一厘米都不行。塔吊高差不够，就安排顶升——把高位塔机顶上去，拉出高差，再作业。

何小满问：顶升？那不是要停塔吗？

雷振邦说：对，顶升加节，塔机要停用、爬升，是最危险的时候。所以塔吊安拆有整套规矩：一要专项方案——基础、附着、顶升、应急，全写清楚；二要有资质的专业单位来做，安拆人员持证；三要向主管部门告知；四要由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检测合格；五要四方验收——施工、监理、安装单位、产权单位，验收合格办理使用登记，才能投入使用。还有一条：每次顶升加节、每次附着，之后都要复查、重新验收。别以为装上就完事，塔吊是”活的”，跟着楼长高，每一步都得验。

正说着，远处一台塔吊开始顶升作业。雷振邦立刻走过去，先看方案审批，再看作业人员证件，又看地面警戒——顶升区域拉起了警戒线，闲人清场，专人指挥。他点头：这还像个样子。顶升作业，非作业人员一律清场，专人统一指挥，风速超限立即停止。你们今天这个，守规矩。

何小满问：雷总，那施工电梯呢？塔吊管完了，电梯还有啥要注意的？

雷振邦说：施工电梯，跟塔吊一样，安装要有专项方案，装完要检测、要验收、要办理使用登记；防坠安全器，是电梯的最后一道保命装置，定期检测标定，有效期一年，到期必须复检；限载——电梯门上贴着限载人数和载重量，超了就不开；层门防护——每层的层门要关严、联锁要有效，门没关好，电梯不走；司机持证——电梯必须由持证司机操作，严禁”谁都上去开一把”。

他顿了顿：电梯这东西，看着慢吞吞的，出事最惨——要么防坠器失灵，轿厢从高处坠下来；要么层门开着，人一脚踩空。这两样，都是要命的。

何小满把”方案、装置、调度、钢丝绳、顶升、标定”一长串记在本子上，又问：雷总，吊装的时候，下面的人怎么管？

雷振邦说：吊装警戒区。吊装作业前，划定警戒区，设置警戒线和警示标识，地面人员一律清场，专人指挥、专人监护。滨海那个项目，塔吊吊运一捆钢筋，吊物坠

落，砸中下方一个正在清理料场的工人——地面没清场、区域没警戒，人就在吊物底下干活。吊装的时候，吊物底下是”禁地”，谁都不许站。

何小满心里一沉。她想起第一章看到的那份事故通报，滨海项目的伤者，至今还在医院躺着。

从现场回来，何小满说：雷总，您今天说的这些，跟九十三章在项目上讲过的机械”四证”是不是一回事？

雷振邦说：一回事，也不全是一回事。九十三章讲的是项目上怎么把制造许可、安装告知、检验合格、使用登记这四证管起来——那是操作层。咱们今天干的，是集团层怎么查——不看你证齐不齐，看你证是真的假的；不看你记录全不全，看你记录骗没骗人；不看你装置装没装，看你装置管不管用。操作层的功夫，要靠集团层盯着，才不跑偏。

何小满把”装置、记录、人证”六个字记在本子上，又补了一句：机械伤人的账，从来不是机器算的，是人算的。她合上本子，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台还在转动的塔吊——每一台下面，都站着人；每一根绳、每一个限位、每一张证，都连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