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　车辆与交通（含落水）

临湖旅游公路项目，是第一章那起坠河事故的发生地。车队负责人老赵听说检查组要来，提前把停车场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十几辆工程车排成一排，像等着检阅。

何小满走进停车场，脚步慢了下来。她想起回集团那天夜里，沈知行推给她的那份事故通报：凌晨四点，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自卸车在临湖路段侧翻，坠入湖汊，驾驶员被困，等救援的人赶到，人已经没了。临水临崖、夜间照明不足、连续多日加班，疲劳驾驶嫌疑很大。石守安在安全专题会上画过四片奶酪：疲劳驾驶、夜间照明不足、临水路段没装防护墩、车上没配救生器材——四片奶酪的窟窿一次对齐，人就没救回来。

她抬头看眼前这一排车。这里，就是那场事故的现场。

雷振邦绕着车队走了一圈，脸色不大好看。他先看了一辆渣土车的后斗——斗边沿粘着没卸净的土，斗身有几处焊接补丁；再看轮胎，有一辆的前轮花纹都快磨平了。他又钻进驾驶室，翻了翻行车记录仪，问：这辆车的司机，上周连续几天出车？几点收的工？

老赵说：赶工期，差不多天天出车，有时候干到半夜十一二点......

雷振邦说：天天出车、干到半夜，还走临水临崖的夜路——你们是不是忘了，上个月那个司机，就是这么没的？

老赵脸白了，说：雷总，那事以后，我们整顿过......

雷振邦说：整顿过？那我问你，你们的车，装定位没有？超速报警有没有？司机出车前的状态检查有没有？疲劳驾驶怎么管？老赵，你一样都答不利索。上回那起事故，四个窟窿叠在一起——疲劳驾驶、照明不足、临水无防护、车上没救生器材——人就没救回来。你们要是只把停车场收拾干净、把车擦亮，那就是治标都没治，只治了个”面子”。

他一项一项给老赵立规矩：

第一，车况。渣土车、工程车，制动、转向、灯光、轮胎，出车前必须检查，不合格不上路；超载超限，一律不装、不发车。这叫出车例检——每天出车前，司机按例检表过一遍，签字确认；每周车队再做一次全面例检，制动、转向、灯光、轮胎、后斗锁止、反光标识，一项一项查，记录留痕。车是天天在路上跑的，不是”昨天还好好的，今天就没事”。

第二，驾驶员。出车前查状态——饮酒、疲劳、生病、情绪不稳，一律不上岗；连续驾驶超四小时，强制休息；夜间出车，尤其是临水临崖路段，原则上禁止，确有需要，双人跟车、限速、照明加强。

第三，动态监控。所有工程车装定位和超速报警，车队实时盯，超速一次、报警一次、处理一次，台账留痕。

第四，临水临崖。临湖、临崖、急弯、陡坡路段，按标准装防护墩、警示标志、反光设施；雨天、雾天、夜间，该停运停运，该限速限速。上回那个司机，要是白天出车、要是路上有防护墩，也许就到不了那一步。

何小满站在旁边，听着雷振邦一条一条说，心里那句”四片奶酪”越来越清晰：疲劳驾驶，用出车状态检查和连续驾驶限制来堵；夜间照明不足，用夜间出车从严审批和照明加强来堵；临水无防护墩，用防护设施来堵；车上没救生器材，用配齐安全锤和救生衣来堵。第一章通报里那四条，正在这里，一条一条被堵上。

她问：雷总，那万一真遇到车落水，人怎么自救？

雷振邦说：这个，正好现场教。他走到湖边，比划着讲：车落水，头几秒最关键——水压没那么大，车门可能还推得开，这时候赶紧开车门、解安全带，能逃就逃；车门推不开了，别慌，车窗是第一出口——摇下车窗、砸破侧窗玻璃逃生，天窗也行；再不行，等水灌进来，车内车外水压平衡了，车门就能推开，憋一口气，潜出去。最忌讳的是两件事：一是惊慌，乱抓乱爬；二是舍不得财物，回去拿手机、拿包，这一回头，命就没了。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还有一条，车上要常备安全锤、救生衣。临水项目，每辆车配齐，定期检查。上回那个司机，要是车上有救生衣、有安全锤，也许就......他没说完，转身去看别处了。

那天下午，雷振邦让老赵组织了一次应急演练：一辆皮卡开到湖边，模拟失控坠水，两名工人扮演被困者，其他人演练破窗、施救、报警的流程。演练结束，雷振邦点评：第一次，砸窗用了四分钟，太慢；第二次，两分钟。记住，落水黄金逃生时间，就几分钟，平时不练，事到临头手忙脚乱。

晚上，何小满在笔记本上写：车辆事故，防在三个字——防车况、防人况、防路况。落水逃生，练在两个字——常练。把”万一”练成”万无一失”，才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。她又添了一行：第一章通报里的四片奶酪，今天在临湖项目，一片一片堵上了。从”听到事故”到”看见整改”，中间隔着的，是规矩。

第二天，雷振邦把临湖项目的车辆管理制度捋了一遍，立了几条硬规矩：

第一，派车制度。所有车辆出车，必须派车单——去哪儿、拉什么、谁开车、预计几点回，一单一清；夜间、恶劣天气、临水临崖路段的出车，单独审批，能推迟的推迟，能取消的取消。外出办事也一样——非工程车辆、公务出行，同样派车审批，路线、天气、司机状态，一并核；遇上暴雨、山洪预警，山区便道、涉水路

段，一律不走、不硬闯。第一章那三份通报里，还有一起是外出办事，山区便道突遇山洪，三人涉水撤离，一人差点被冲走——路况这一关，不是只在工地上守。

第二，动态监控。所有工程车辆装定位和超速报警，车队值班员实时盯着屏幕，超速一次，当场警告、记录在案；一个月超速三次的司机，停岗培训，再犯清退。

第三，司机健康管理。出车前查精神状态，前一天熬夜的、喝过酒的、身体不适的，一律不发车；连续驾驶超四小时强制换人休息；建立司机健康档案，定期体检，尤其盯高血压、心脏病这些”方向盘杀手”。

何小满问：雷总，司机疲劳，很多时候自己都不觉得，怎么查？

雷振邦说：查记录——行车记录仪、定位轨迹、派车单，三样一对，连开了几个小时、中间歇没歇，清清楚楚；再查状态——跟司机聊两句，眼神、语气、反应，老司机一眼就看得出。管理不是等着司机出问题，是把问题挡在出车之前。

正说着，车队里一个老师傅插话：雷总，您说的这些，我们司机都懂，可有时候工期催得紧，货不拉完，第二天就要窝工......

雷振邦说：窝工，是钱的事；出了事，是命的事。钱的事能补，命的事补不了。你记住一句话：宁可慢一点，不可快出事。这话，跟你们项目经理也说一遍。

老师傅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何小满看着他转身走回车队的背影，心里想：这些司机，其实比谁都怕出事——他们握着方向盘，握着的是自己的命。管理要做的，不是跟他们讲大道理，是把规矩立起来，让他们想快也快不了、想省也省不掉。

演练结束后，雷振邦让老赵把所有车辆配齐了安全锤和救生衣，又在每辆车的车门内侧贴了一张应急卡：落水怎么办、破窗位置、报警电话，一图看懂。老赵说：雷总，您这是把”万一”都备成”一万”了。

雷振邦说：安全上，永远是把”万一”当成”一万”来备。备了用不上，是白花钱；不备用上了，就是白送命。这个账，你算得过来。

何小满把”把万一当一万”六个字记在笔记本上。她合上本子，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——那一排车还停在那儿，可她知道，从明天起，这些车上的规矩不一样了。第一章那份通报，她读过三遍；今天，她总算看见了通报背后，整改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