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管理专题(上)守土
第二十章 坍塌与有限空间
医院迁建的基坑整改合格后,主体开始往上走,地下室则进入了设备安装阶段。这天下午,检查组转到地下二层,迎面看见几个工人正围着一个集水坑,有人已经往下爬了半截,手里拎着一盏手提灯。
石守安远远喊了一声:干什么的?停下!
爬下去那个工人探出半个身子:这坑里有点积水,我下去清一清,顺便看看里面的阀门。
石守安三步并两步过去,把人拽了上来:谁让你下去的?检测了吗?通风了吗?监护的人呢?
工人一脸茫然:就一个集水坑,一米多深,能有什么事?
石守安说:一米多深?我告诉你,有限空间,不看深浅,看”有没有通风、有没有检测”。集水坑、检查井、消防水池、管道井、地下室设备坑,都算有限空间——空间狭小、通风不良,里面可能缺氧,可能有沼气、硫化氢、一氧化碳,还可能积了有毒气体。人一下去,几秒钟就倒,倒了就起不来。你以为的一米多深,是能要人命的一米多深。
何小满问:石总,那有限空间作业,正确流程是什么?
石守安说:九个字——先通风、再检测、后作业。而且不是通风一下就完事,要持续通风;检测要检测三样——氧含量、可燃气体、有毒气体,氧含量在 19.5%到23.5%之间,可燃气体、有毒气体浓度合格了,人才能进;作业时外面必须有监护人,随时能看见作业人、能对话;还要配应急装备——救生绳、呼吸器、三脚架,一旦出事,外面的人不能贸然下去救,要按预案救援。
工人听得一愣一愣:那要是真有人晕在里头,不下去救,不就......?
石守安说:你以为下去救就对了?多少起有限空间事故,是”下去救的人”又倒下去,一个叠一个,从一人事故变成多人事故。正确做法是:第一时间报警、通风、按预案用器材救,绝不盲目施救。救人的人倒下去,就是让局面雪上加霜。
他让人把集水坑封住,贴上”有限空间,未经审批严禁进入”的警示标识,又让人去查全项目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坑、井、池,全部登记造册,编入有限空间作业管理。
何小满问:石总,检测用什么仪器?怎么判合格?
石守安说:便携式气体检测仪,常见的四合一——同时测氧含量、可燃气体、硫化氢、一氧化碳,有些场合还要加测其他毒气。检测的时候,仪器探头伸到坑底、最深处——气体重,都沉在底下,那里最容易聚集;读数稳定了才算数。氧含量低于19.5%,是缺氧,严禁进入;高于 23.5%,是富氧,容易引发爆炸燃烧,同样不行。可燃气体、有毒气体,按标准限值判,超了就是不合格。还有一条:检测合格进去了,不是一劳永逸——作业中要持续通风、定时复测,仪器就放在作业人身边,响了,立刻撤人。
从地下室上来,石守安先带着大家复查基坑。监测数据已经恢复正常,坡顶堆载清了,支护按方案加固过。他蹲在基坑边看了一会儿,跟何小满讲:基坑坍塌,是”看不见的敌人”——土平时好好的,说塌就塌。防它,靠三样:方案、监测、验收。支护方案按规范来,坡顶别堆重物、别超载,降排水跟上;监测数据天天看,异常了,先停工、再分析,别拿”仪器误差”糊弄;验收不走过场,改了就要复查,合格才能复工。这三样,一样都不能省。省了,塌的就是命。
他指了指基坑边的几个监测点:这些点,测的是沉降和水平位移,一天一报,到了预警值就是拉警报;还有裂缝观测——支护结构、周边地面,哪儿裂了、裂多宽,都要记录在案。基坑周边,行车路线、堆载位置,都要避开支护范围。这些,都是方案里写死的。
何小满想起第十五章医院迁建那场”监测异常还继续干”的较量,点了点头:基坑这一关,前面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。
石守安说:栽了跟头,爬起来,把跟头记下来,才算没白栽。
检查组又转到门诊楼,看模板支撑。工人正在浇注顶板混凝土,支撑架下面,何小满看见几根立杆明显没顶到楼板,接头悬着。
石守安让停下来,指着那几根立杆说:这是高支模区域。立杆间距、步距、扫地杆、剪刀撑,全按专项方案搭,验收合格才能浇混凝土。你们这,立杆没顶紧、剪刀撑少了一道——模板支撑失稳,塌的不是架子,是刚浇进去的几十方混凝土,还有站在上面的人。浇到一半塌模的场面,我在工地上见过,人埋在混凝土里,连拽都拽不出来。
代项目经理脸都白了,当场让工人补撑加固,暂停该区域浇注,重新验收。
石守安又补了一句:浇筑的时候,还要有人专门盯着支撑架——看立杆有没有下沉、扣件有没有松动、模板有没有变形。边浇边盯,发现问题,立刻停。浇注速度也不能图快,混凝土往模板里灌,太快,支撑架来不及受力,一样塌。有些项目,就是抢着”一次浇完”,结果整片塌了。
何小满问:石总,那拆除工程呢?我看有些项目拆旧楼、拆结构,好像比新建还危险。
石守安说:危险。拆除工程,最怕”乱拆”——不从上面往下拆、先把承重构件拆了、机械乱砸、底下还有人干活。拆除必须有专项方案,按顺序拆——先非承重、后承重,从上往下,一层一层;机械拆除,划定警戒区,底下清场,专人监护;要爆破的,按危大工程走,专项方案、专家论证、专业队伍。拆除比新建更凶险,因为拆的是”已经存在的东西”,你不知道哪根梁哪堵墙,早就伤了、锈了、松了。
正说着,不远处的老楼拆除区传来一阵轰响,一台破碎锤正在砸一堵墙,扬起的粉尘里,何小满隐约看见警戒线内有人影。石守安眉头一皱,走了过去。果然,警戒区里,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拆废钢筋——破碎锤砸下的砖块,离他们不到三米。
石守安喊停:谁让你们在警戒区里干活的?拆下来的东西,先清出场外,再拆钢筋。破碎锤底下,半米都不能站人。他转头对项目安全员说:拆除作业,警戒区要清场、要拉线、要有人守,进出登记。你们今天这事,记下来,整改。
晚上,何小满把这一天的事,在笔记本上理了理,写下三行字:
坍塌,是”看不见的敌人”——深基坑的土、支撑的架、拆掉的墙,平时都好好的,一失稳就是一瞬间;防坍塌,靠方案、靠监测、靠验收,一条都不能省。
有限空间,是”最冤的事故”——明明一米多深的坑,却能把人放倒;防它,就九个字:先通风、再检测、后作业,外加一条铁律:绝不盲目施救。
这两件事,一个是天塌下来,一个是人倒下去,可它们的病根是一样的——都把”应该做的前置动作”省了。省了,就要拿命去还。
她合上笔记本,忽然想,这二十天,她从”噩耗连连”看到”坍塌与有限空间”,从集团顶层一路走到地下室的集水坑边,她终于明白沈知行说的那句话:安全不是哪一个部门的活,是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坑、每一根立杆的事。管住它们,靠的是规矩;守规矩靠的是人——靠每一个把”先通风再检测”记在心里、把手里的灭火器会用的普通人。
而华衡的安全体系,正是从这一条一条的规矩、一个一个人开始,慢慢立起来的。
第二天,苏晴把全项目有限空间排查了一遍,结果吓人一跳:集水坑、检查井、消防水池、管道井、地下室设备坑,大大小小三十多处。她按危险程度分成三类:一类是作业人员可能进入的,必须审批、通风、检测、监护;二类是巡检可能靠近的,设警示、加护栏;三类是封闭不进入的,上锁、封盖、标识。每一处,都登记造册,编号上图。
何小满跟着她走了一下午,说:苏姐,原来有限空间管理,还得先”摸家底”。
苏晴说:对。不管住”有多少个、在哪儿、能不能进”,就管不住”谁进去了、进去干什么”。家底不清,管理就是空话。
她又拿出一份《有限空间作业审批单》:你看,这张单子,从作业申请、风险辨识、通风检测记录、作业人员、监护人、应急器材,到批准人签字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凡是进有限空间作业的,先填这张单,检测数据贴上去,监护人确认到位,才准下去。氧含量 19.5%到 23.5%,可燃气体、有毒气体浓度,检测仪读数拍下来,贴在单子上,白纸黑字,谁批的、谁检的、谁监护的,一查就查得出来。
石守安在旁边补了一句:还有一条铁律——有限空间救援,严禁盲目施救。我见过太多起事故,一个人倒下去,两个人下去救,三个人一起倒。救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,用器材救、按预案救,绝不贸然往里冲。救援器材也要练——三脚架怎么架、绞盘怎么摇、呼吸器怎么戴,不练,关键时刻不会用。科学救援四个字,不是说说,是练出来的。
何小满把审批单和”禁盲救”三个字记下来,又看了看远处那排封好的集水坑,心里想:这一米多深的坑,从今天起,不再是”没人管的地方”了。把它管起来的,不是一张纸,是纸背后那套”先通风、再检测、后作业、有监护”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