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做大
第十四章 返工
对手刚压过来,华衡自己内部,先出了一件大事——一个项目,被查出质量问题。
那是一个已经干了大半的楼体。何小满接到报告时,手都凉了。负责这个项目的经理,姓赵,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说:沈总,问题不大,就是有几处墙面空鼓、钢筋间距差了点,不影响主体,补一补就能过。
沈知行没说话,看着报告看了很久。报告是技术员写的,白纸黑字:部分剪力墙钢筋间距超差,混凝土有离析迹象。这些词何小满都认得,她知道,这绝不是”问题不大”。
沈知行放下报告,问:这楼,现在盖到几层了?
赵经理说:盖到十二层了。
沈知行问:那底下有问题的这几层,怎么处理?
赵经理搓着手,说:沈总,工期压得紧,成本也摆在那儿。我的意思是,把这几个点,补一补,抹一抹,糊弄过去算了。反正验收的时候,查得也不细。
沈知行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你把这句话,再跟我说一遍。
赵经理一愣,说:我......我就是说,补一补,糊弄......
他话没说完,自己就说不下去了。沈知行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地上:糊弄?这楼是要住人的。今天糊弄过去,明天塌了,砸的是谁的脑袋?是你我的脑袋,是华衡的名声,是住在里头的老百姓的命!
何小满从没见过沈知行发这么大的火。会议室里,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沈知行缓了缓,说:返工。底下有问题的几层,全部砸掉,重来。该返工的返工,该返工的钱,一分不能省。宁可工期拖,宁可赔本,这楼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
赵经理脸都白了,还想说什么,被沈知行一眼瞪了回去。他说:沈总,返工可不是小数目,这一砸,咱们这单,可能就白干了。
沈知行说:白干,也比烂掉强。华衡的名声,比这一单的值钱。今天你把名声保住,明天才有单子可接。今天你为了省这点钱,把名声砸了,以后华衡就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何小满在旁边,轻声问了一句:沈总,返工的钱,大概要多少?
沈知行说:这个先别管多少。你记着,质量出问题,账要算两笔:一笔是返工的直接成本——砸掉的混凝土、重做的钢筋、误的工期;一笔是机会成本——要是不返工,今天省下的钱,明天加倍赔出去。这两笔账加起来,返工,才是便宜的那条路。真正贵的,是不返工的侥幸。
赵经理低着头,半天没吭声,最后说:沈总,我......我主要是怕担责任,想着能糊就糊。
沈知行说:你怕担小责任,才闯了大祸。咱们这行,头顶悬着一把刀,叫”责任”。什么时候,你把这把刀记在心里了,你才算真正入了行。
返工那几天,工地上机器轰鸣,混凝土一车一车往外拉。何小满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刚浇好的墙,一面一面被砸掉,心里不是滋味。可她知道,沈知行做得对。
砸墙的时候,有个老工人看得直咂嘴,说:可惜了,这一面墙的料,够盖半间屋的。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接话:料可惜,命不可惜?这墙要是带着病上去,将来住人的时候塌了,那才叫真正的可惜。老工人不说话了,闷头去干活。
何小满把这话听在耳朵里,回去照着沈知行的法子,把返工的成本账粗算了一遍:砸掉的混凝土、重做的钢筋、多耗的机械台班、拖长的工期,加在一起,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。可她转念又想,要是真按赵经理说的”抹一抹糊弄过去”,一旦将来出了事,赔偿、诉讼、名声,哪一样不是这笔返工费的十倍百倍?这笔账,越算越明白,沈知行那句”返工才是便宜的那条路”,不是嘴上的道理,是真金白银的算术。
返工之后,华衡的名声不但没砸,反而更响了。省城人都说,华衡这公司,实诚,盖楼不糊弄。来打听华衡的业主,反而多了起来。
沈知行把赵经理叫到办公室,说:这次返工,不是罚你,是给你上堂课。咱们干这行,头顶悬着一把刀,叫”责任”。什么时候,你把这把刀记在心里了,你才算真正入了行。
赵经理低着头,半晌,重重地应了一声。
何小满站在门外,听着这些话,心里默默把”责任”两个字,记在了自己那本账的第一页。她后来才懂得,那一次返工,华衡砸掉的是一栋楼的几层混凝土,立起来的,却是整个省城对华衡的信任。这份信任,比那一单的利润值钱得多,也经久得多——后来华衡在省城接的每一个单子,多多少少,都沾着这一次返工的光。
那一页”责任”,何小满后来在无数个关口上翻过它。可真正让这两个字变得沉甸甸的,是此后她亲眼看着,有人为了省下几万块的检测费,差点把整栋楼的质量赔进去。那是后话,也是华衡往后要过的又一道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