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　值不值

项目还没正式开工，一道难题就摆在了众人面前——这项目，到底”值不值”？

何小满这阵子几乎泡在测算组里。图纸会审、清单复核、人材机询价，一摞一摞的资料堆在桌上，她跟测算员一遍一遍地过。西部的秋天来得早，办公室里生着炉子，可一到后半夜，还是冷得人跺脚。何小满裹着军大衣，趴在桌上，把每一笔价差都圈出来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号。按财务账算，这项目，明摆着是要亏的。她把成本、报价、利润，一项一项摆到佟志远面前：佟叔，这账我复核了三遍，越复心里越凉。照这么算，咱接这活，图的到底是啥？她摆出来的数，清清楚楚：按正常施工，毛利薄到不能再薄；把运输、调遣、冬歇、返工的风险一加，账面就是亏的。何小满说：这活要是真干下来，怕是干得越多，亏得越多。

佟志远没急着回答，反而问：小满，你说，一桩买卖，什么时候才叫”值”？何小满想了想：赚了钱，就叫值呗。

佟志远笑了：只想着赚钱，那你这一辈子，也做不成大买卖。你要知道，一桩买卖值不值，不能光看它眼下赚不赚钱，得看它能给华衡带来什么。这项目，眼下是亏。可它给华衡带来的，是西部这块市场、这块牌子、这条路。你想想，华衡要想在西部立足，没有一面旗，谁认你？这项目，就是那面旗。旗立起来了，往后西部的市场，华衡才好说话。

何小满说：那我明白了。可这亏，总得有个数吧？总不能亏得没边。

佟志远说：这就对了。你记住，战略账和财务账，是两笔账，得分开算，可也不能算散了。咱们接这个项目，战略上要值，财务上，也得给它划一条”底线”——亏，可以亏；但亏多少，心里要有数。超过那个数，就得想办法扳回来。

何小满问：那这个”数”，怎么划？

佟志远拉过一张纸，说：来，我教你怎么把”值不值”算成账。他提笔，在纸上写下几个字：工程量、材料价、工期、回款节奏、折现率。他说：一个项目的账，看着

千头万绪，可真正能把它掀翻的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变量。咱们先按最可能的情况，算出一个”基准账”；然后，把这几个变量一个一个地动——量少算一成，价涨一成，工期拖三个月，回款慢半年，折现率调一调——每动一样，看账上的结果翻多少。哪个变量一动，结果就翻天地覆，哪个就是命门。

他一边说，一边在纸上演算。何小满凑过去看，越看越心惊：工程量掉一成，利润掉的幅度比量还大，因为那些固定成本——临建、管理、机械租赁——摊在那里，一分不少；材料价涨一成，直接把毛利吃掉一大块，量越大越疼；工期一拖，管理费、机械台班、资金占用成本一起往上叠；回款一慢，光资金利息就是一笔大数，干得越久，钱越不值钱。这几个变量要是同时往坏处走，账面上那点”战略亏损”，能亏得没边。

何小满指着”折现率”三个字，问：佟叔，这个折现率，怎么个动法？

佟志远说：你问到了点子上。折现率，就是钱的时间成本——明年的钱，不如今天的钱值钱；越往后，越要打折。折现率一高，长周期项目的账就难看。咱们这项目，工期长、回款慢，折现率稍有变化，整个账就跟着变。所以算大账，不能只看”总额”，还得看”时间”——钱什么时候进来、什么时候出去，跟赚多少一样要紧。

何小满又问：那算账的时候，那些成本，怎么个算法才不出错？

佟志远说：成本别算漏，也别算重。一条总原则——按建安费用的构成，一项一项对：人工、材料、施工机具、企业管理费、利润、规费、税金，这个口径是国家定死的（建标〔2013〕44号《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组成》）。测算的时候，每一项都要落到”量×价”，量按图纸和清单，价按当地行情和定额；漏一项，后面就是一个窟窿。

佟志远放下笔，说：看到了吧？这就是”敏感性分析”。算大账，不是拍脑袋说”值得”，是把账摊开，看它怕什么、能扛多少。咱们给它划的底线，就是照着这最坏的一串，算出来的”亏得上限”。在这个上限以内，是买路钱；超过这个上限，就成了无底洞，再大的旗也立不住。

何小满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，心里豁然开朗。她忽然明白，沈知行让佟志远下场，教她的，不是怎么把一桩亏本买卖算成赚钱买卖，而是怎么在”值不值”这个大问题上，算清那笔真正的”大账”——既要算得清战略上值不值，也要算得清财务上亏多少、扛得住扛不住。这两笔账对在一起，才叫”算大账”。

她说：佟叔，我明白了。值不值，不是一句话，是一本账。这本账，得把最好的打算和最坏的打算都算进去，心里才有个准星。

佟志远点点头：你这句话，算是摸到门道了。往后不管接什么项目，都照这个法子来——先算战略账，再算财务账，最后用敏感性分析把底线划出来。三步走完，接不接，心里就有秤了。

那天晚上，何小满把这张”算账纸”誊了一份，工工整整地存进项目档案里，又在首页写下一行字：本项目亏损红线，经敏感性分析测算，最高不得超过既定上限；超出即止损、即复盘、即报集团。她写完，看了半天，觉得这几个字，比一摞报表都沉。她知道，这张纸，就是华衡在西部的”准星”。往后不管项目里翻多大的风浪，只要这颗准星还在，账，就乱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