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　出师

沈知行要去实地考察的消息，传到了佟志远耳朵里。佟志远把何小满叫到跟前，爷俩儿，关起门来，谈了很久。

佟志远说：小满，这西部项目，眼看就要收尾了。我该教你的，也都教得差不多了。往后，你就要靠自己了。

何小满心里一紧：佟叔，您这是要走？

佟志远笑了：不是走，是你”出师”了。你还记得，你刚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吗？那时候，你连”工程财务”和”集团账房”的区别，都闹不明白。可如今，监管资金、税务筹划、签证索赔、现金流、融资、金融、海外财务......这一身的功夫，你都学到了手。

他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又说：我还记得，头一回教你看监管资金那几天，你抱着账本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你说，这钱明明在账户里躺着，怎么还叫”没到位”？我告诉你，账上的钱，是”在账的钱”；按节点该花的钱到位了，才是”到位的钱”。你琢磨了一宿，第二天一早，拿着自己画的资金节点图来找我——从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这丫头，是个能出师的料。

何小满听着，鼻子有些酸。她想起那些年佟志远教她的日子——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，而是带着她，蹲在现场看、拿着合同对、掰着指头算。监管资金怎么盯、签证索赔的证据链怎么留、汇率敞口怎么对冲、税务红线在哪里，一桩一桩，都是佟志远手把手，教出来的。

有一回，她算错了甲供材料的进项处理，差点把一张大发票抵进了不能抵的盘子。佟志远没骂她，只把税法条文翻出来，一页一页指给她看：红线，不是用来吓人的，是用来保命的。你算错一笔，改过来就行；可要是在红线上踩一脚，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。从那天起，何小满再碰税务，先问自己一句：这条线，能不能碰？

佟志远说：我不可能永远带着你。华衡的路，得你们这些年轻人，自己往前走。我把这一身的本事，都教给了你，往后，就看你自己的了。

何小满眼眶有些热：佟叔，您教我的，不只是算账，更是怎么”算大账”、怎么”看方向”、怎么”站得高、看得远”。这些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
佟志远点点头，又说：小满，你还记得沈总常说的那句话吗？没有调查，就没有发言权。如今，你要去管更大的摊子了。记住，不管本事多大，都别忘了——往下踩泥，往实处走。本事越大，越要记得脚下的泥；账算得越精，越要到现场去验真。你从”账本小姐”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聪明，是你肯往下踩——这一条，千万不能丢。

他又说：你这一路，学的本事，我掰着指头给你数一数——监管资金，知道每一分钱该往哪儿走、该怎么盯；税务筹划，知道政策里哪些红利该接、哪些线不能碰；签证索赔，知道怎么把该要的钱要回来；现金流，知道怎么让华衡的钱不断流；融资，知道缺钱的时候从哪儿来钱；海外财务，知道出了国门，账该怎么算。这六门功课，你都过了。可小满，你要记住，本事是”术”，根子是”道”——术，是可以学的；道，是要悟的。华衡的道，就是”实事求是、踩进泥里”。术丢了，可以再学；道丢了，就回不来了。

他停了停，声音放低了些：还有一句话，我压了很久，今天一起告诉你——我教你的这些年，其实不光是教你。是华衡，借着我的手，在教你。你将来带人，也是一样——你教的是华衡的本事，传的是华衡的根，担的是华衡的将来。这份担子，从今天起，你也挑上了。

何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她明白，佟志远这一番话，不只是”出师”的交代，更是华衡老一辈，对下一代人的托付。而她接下的，不只是这一身的本事，更是华衡那份”实事求是、踩进泥里”的根。她望着佟志远花白的头发，忽然想起，这位老人，在华衡干了一辈子——他传下来的，又何止是账本上的功夫呢。

佟志远看着她的眼睛，又说：往后，你也要学着带人。你教徒弟，记住三句话：先教他算账，再教他看路，最后教他踩泥。算账，是吃饭的本事；看路，是领路的本事；踩泥，是做人的本事。三样都教会了，你才算个合格的师父。

他又说：还有一条，教徒弟，别怕他超过你。徒弟强了，是华衡强了；徒弟把师父拍在沙滩上，那是华衡的福气。华衡这些年，就是靠一代比一代强，才走到今天的。

何小满说：佟叔，我记住了。我要是带人，就照您教我的这么带。

佟志远笑了，笑容里，有欣慰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。他伸出手，跟何小满握了握：好。华衡的下一棒，交到你手里了。

第二天清早，沈知行启程。何小满送到机场，望着那架渐渐升空的飞机，忽然想起昨夜佟志远那句话：华衡的下一棒，交到你手里了。她站在那儿，直到飞机升上云端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