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　声音

沈知行这一趟西行，最让基层的人记住的，不是他”老总”的身份，而是他的”亲和”。

到项目部的头一顿饭，他没去小食堂。老何张罗着要给他单独备一桌，沈知行说：备什么备，工人吃什么，我吃什么。

那天食堂开饭，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场地上，一人一个搪瓷碗，就着菜蹲着吃。沈知行领了饭，也往人堆里一蹲，扒了两口，问身边一个老师傅：这菜，管不管饱？

老师傅起初有些拘谨，碗沿都不敢高过他：管饱，管饱。今天有肉。沈知行说：有肉好。你再说说，平时饭菜怎么样？一天三顿，吃得上热乎的不？

老师傅见他问得实在，胆子大了些：热乎是热乎，就是油水少点。干我们这行的，出力大，晚上饿得快。

沈知行把这话记在心里，转头对老何说：工人工地干活，一天十几个钟头，吃不好，力气从哪儿来？后勤伙食这一块，该花的花，别在嘴上抠。工人心里有杆秤，你把他喂饱了，他才给你卖力气。

那天下午，他又转到工人宿舍，跟工人挤在一张床沿上唠嗑。他问的，不是那些场面话，而是实实在在的——睡得好不好、暖气烧不烧、工钱发没发、家里有没有难处。

一个瓦工搓着手说：沈总，咱在工地上干了好些年，就盼着工钱能按时发、别拖欠。以前在外头干，最怕的就是到年底，包工头说”没钱了”。钱一拖，家里老婆孩子都跟着熬。

沈知行点头：你说得对，工钱是咱工人兄弟的血汗钱，一分都不能欠。华衡敢欠工人的钱，那这块牌子就砸了。你记住，往后谁要是跟你们说”工资先欠着”，你直接往上反映，这话，我放这儿。

瓦工眼圈有些发红。

有年轻人凑过来：沈总，我大学毕业就进了这行，可总觉得前途茫茫，不知道路在哪儿。

沈知行说：年轻，路才长。别急，先把眼前的本事学到手——把活干明白，把图纸看明白，把现场摸明白，路走着走着就宽了。你才二十几岁，着什么急。

还有老师傅叹气：沈总，咱们这行的活，又苦又累，年轻人都不爱干了，往后可怎么办？

沈知行说：苦和累，是这行的本色，可也是这行的根。活儿，总会有人干；关键是干的人，得心里有奔头、有盼头。工资按月发、环境安全干净、干得好有晋升的路子，年轻人自然就愿意留下了。留不住人，不能光怪活苦，得问问咱们把人待好了没有。

傍晚收工，工人三三两两往食堂走。一个年轻工人回头，喊了一嗓子：沈总，明天还来蹲着吃不？

沈知行摆摆手：来，只要不赶我走。

工地上笑成一片。

何小满后来听人转述这些，心里又热又感慨。她明白，沈知行这趟下基层，最难得的，不是他看到了多少实情，而是那些基层的人，愿意把心里的实话都说给他听。这一句句实话里，藏着的，才是华衡、也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切的声音——工钱能不能按时发，饭菜能不能吃饱，宿舍能不能睡暖，前头有没有奔头。而这些”小声音”，恰恰是总部会议室里永远听不到的。

夜里，沈知行给何小满打了个电话，只说了几句：小满，你把咱们西部项目的农民工工资台账调出来，一项一项对。往后这件事，我亲自盯。华衡的牌子立在哪里，工人的血汗钱，就要跟到哪里。

没过多久，何小满的电话打了回来，声音带着急：沈总，台账我调出来对了，别的项目都正常，就西线这个项目，有个劳务分包，工资表上的名字跟实名制名单对不上，有十几个人，考勤里根本没有，工资却照发。

沈知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这十几个人，是不是”代领”的？何小满说：发放回单上签的字，跟本人名字对不上，像是包工头代签的。

沈知行说：这就对了。你记一下——工资必须发到工人本人银行卡，谁代领都不行。你把这个事记下来，明天我亲自到那个项目上，把台账、考勤、银行回单，一项一项对着查。查实了，该整改整改，该处理处理。

他挂了电话，对随行的人说：你看，这就是”声音”的好处——你要是不蹲在工地上听，工人不会跟你说工钱怕拖欠；你要是不在后方对台账，你也不知道底下真有人打这个主意。上头的政策再好，底下漏一道缝，工人就寒一分心。

那天夜里，沈知行把何小满发现的问题记在本子上，又添了一笔：往后华衡所有项目，农民工工资实行”本人实名、本人签字、本人卡收”，一律禁止代领、代签。这一条，写进制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