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　戒骄

西部项目部里，有个叫小魏的年轻施工员，最近走路都带风。

也不怪他飘。他负责的那段路基，连着三个月零事故、零返工，业主来检查时点名表扬了他，项目班子也在例会上夸了他两回。打那以后，小魏在工地上说话嗓门大了，开会开始抢话头，连老工长的意见也听不进去了，张嘴就是”这事我熟”“那事我拿手”。

沈知行在项目部住了三天，全看在眼里。第四天傍晚，他让小魏陪他去工地外头走走。两人沿着刚铺好的路基，慢慢往前走，落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。

沈知行说：听说你最近，干得不错？

小魏挺了挺胸：还行吧，领导都说我这阵子进步挺大。

沈知行说：进步大，是好事。可你记住——“满招损，谦受益”。人这一辈子，最怕的，不是没本事，是有点本事就瞧不起人、就觉得自己行了。

小魏脚步顿了顿，没接话。

沈知行继续说：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样子吗？那时候，你什么都不懂，见谁都叫师傅，逮着空就请教。如今你懂了些，反倒开始觉得别人都不如你了。你想想，你这一”翘”，是把人得罪了，还是把本事学全了？

小魏脸一红，说：沈总，是我飘了。

沈知行说：知道飘了，就赶紧收回来。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你见的这点世面、干的这点成绩，在华衡、在更大的天地里，还远远不够看。你要是就此止步，那就浪费了你这身好料子。

他停下来，转身看着小魏，又说：我本来想，这事儿点到为止就行。可我又想了想，还是得给你提个醒——小魏，你琢磨过没有，这些天夸你的人里头，谁是真为你高兴，谁是把你往高处架？

小魏一愣：往高处架？夸我还能害我？

沈知行说：能。这世上有两样害人的东西，一样叫”捧杀”，一样叫”借刀杀人”。捧杀，就是天天夸你、事事顺你、把你往台面上推，等你飘到高处、犯了错、摔下来，他站在底下看热闹；借刀杀人，更阴——他自己不便出手的事，哄着你去出头、去顶雷，出了事，刀是你提的，血是你流的，他在后面摘干净。

他顿了顿，说：真夸你的人，夸的是具体的事——“这段路基压实度做得好”“那笔签证资料整理得利索”，夸完了还要提要求——“下回把养护期也盯紧”。捧你的人呢？只说”你行”“你最棒”“这项目没你不行”，从来不指出你哪有问题，还一个劲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。你分不清这两样，迟早要栽。

小魏脸上的红，一路红到了脖子根。他闷了半天，说：沈总，您这么一说，我想起来了。这些天是有几个人，天天围着我夸，还撺掇我去跟项目经理争权、去别的部门”露一手”。我当时还觉得，他们是看得起我......

沈知行说：看得起你的，是那些跟你说真话、指出你毛病的人。你记住，本事越大，越要谦虚；位置越高，越要低头。虚心使人进步，骄傲使人落后——这不是空话，是我这些年，亲眼见了多少人栽在”骄傲”二字上。

小魏那晚回去，翻来覆去没睡好。第二天中午，组里一个平时最爱夸他的同事老孙，端着饭盒凑过来，神神秘秘地说：小魏，你不是负责那段路基嘛，听说业主那边对咱们的压实度有意见，你要是能直接去业主那儿把这事摆平，让项目经理看看你的本事，往后这项目部，谁还敢小瞧你？

小魏心里”咯噔”一下。他想起沈知行的话，嘴上应着”我看看情况”，转头悄悄找了老工长。老工长听完，脸都黑了：你可千万别去！压实度的事，项目部正在跟监理走流程，业主那边压根没正式提意见。老孙这是拿你当枪使——你贸然去找业主，既越了程序，又把项目经理架在火上烤，出了岔子，全是你顶着，他倒落个”提醒过你”的好名。

小魏后脊梁一阵发凉。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，什么叫”捧杀”、什么叫”借刀杀人”——那些天天把他往高处架的人，原来早就给他挖好了坑，等着他往下跳。

晚上，何小满在食堂听小魏红着脸讲白天的事，讲完，小魏说：何姐，我这一身汗，比干一天活还多。

何小满说：你该庆幸，是沈总给你点破的。我年轻时也差一点被人捧杀过——刚做出点成绩，就有人天天在我耳边说”何小满是财务的台柱子”“没有何小满这账转不动”，我那阵子走路也带风。后来孟则成师傅把我叫去，一句”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比邹凯还厉害了”，把我浇醒了。我这才知道，那些捧我的人，是想看我飘起来，好把出错的责任甩给我。

小魏听得后背发凉：何姐，那以后怎么防？

何小满说：一句话——别人夸你的时候，先别急着高兴，先问自己三个问题：他夸的是具体事，还是空话？他夸完，提没提要求？他夸我，是想让我好，还是想让我出头？想清楚了，你就不飘了。我再给你加一问——这活儿要是干砸了，他肯不肯跟你一起担？不肯，那夸就是借你的手，办他的事。

小魏把这几问记在心里。第二天，他主动找到老工长，红着脸说：师傅，前阵子我飘了，您提的意见，我没听进去，是我错了。老工长摆摆手：年轻人嘛，谁没飘过一程？你肯回头，就是好样的。往后，我还给你提意见，你别嫌难听就行。

打那以后，小魏又变回了那个见谁都叫师傅、逮着空就请教的年轻人。不同的是，他多了个心眼——再有人围着他猛夸、撺掇他”露一手”的时候，他先按几问过一遍，再拿主意。他还把沈知行讲的那套”捧杀与借刀杀人”，在工棚里讲给新来的同事听。有人笑他：你一个施工员，讲这些干啥？小魏说：我差点栽在这上头，不想看你们再栽一遍。

季度考核会那天，老孙果然又来了。散会前，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，高声说：小魏，这段路基干得漂亮，我看往后咱们工区，就得靠你挑大梁了。项目经理还没走，老孙这话，明着是把小魏往挑大梁的位置上架。小魏心里那根弦一紧，想起沈知行的话，笑了笑，说：孙哥，我哪挑得起大梁，我就是个干活的。这路基能成，是全工区一起盯出来的，我不过是在前头跑腿。老孙还待再捧，小魏已经把话题岔开，转头跟项目经理汇报起下周的养护安排。会后，老工长拍了拍小魏的肩：行啊，小子，这一关，你算是过了。小魏说：师傅，不是我过了关，是沈总教我的那几问，帮我过了关。他后来跟何小满说：何姐，以前我觉得，被人夸是好事，夸得越多越有面子；现在我懂了，夸得越猛，越要慢半拍——先想清楚他图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