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西行考察(下)
第一百七十三章 让路
西行路上,项目部有个年轻人小高,憋了一肚子话,终于逮着机会问沈知行:沈总,我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老觉得”吃亏”。有些该我挣的、该我争的,我一让,就没了。我妈说我太老实,同事说我好说话。您说,这”让”,到底该不该?
沈知行放下手里的图纸,说:你问的,是个好问题。“让”跟”争”,得看争的是什么、让的是什么。
他说:有的事,该争——比如该讲的原则、该守的底线、该拿回的公道,那必须争。可有的事,该让——比如眼前那点蝇头小利、那点虚名、那点面子,让一让,不亏。
小高问:那怎么分得清?
沈知行说:你记住一个理——“让”的是”小我”,“争”的是”大义”。你要是为一己私利去争,争赢了也失人心;你要是为公、为理去争,那才叫有骨气。反过来,小利上让一步,那是大气;大义上让一步,那是没骨气。
小高说:沈总,您说的这个理,我懂。可我碰到的事儿,没那么简单。上个月季度考核,我加班加点把一份结算资料做完了,结果汇报的时候,同组的老张把功劳揽过去了,领导夸的是他。我心里那个堵啊。我要不要去争?
沈知行说:这事,分两层。第一层,功劳的事,你该不该争?我告诉你——功劳这东西,靠抢是抢不来的,靠干是干不丢的。你干了的活,明明白白在那儿摆着,领导一时没看见,是领导的事;你要是气不过,冲上去跟老张撕破脸,把考核会变成吵架会,那才是真丢了分。你要做的,是留痕、是复盘、是下回在关键节点让领导看见你——而不是当场抢功。
小高说:那我就不争了?
沈知行说:第二层,责任的事,你该不该让?——不能让。出了安全事故、出了质量返工、出了钱上的窟窿,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。你该背的,不推;不该你背
的,也不接。这时候你要是”让”了,那不是大气,是替人顶雷。顶一次,别人就赖你一辈子。
他说:我再给你讲个理——“吃得亏,才聚得拢人”。你处处占便宜,谁还愿意跟你处?你肯让利、肯吃亏,大家才愿意跟着你、帮着你。华衡这些年,没少”吃亏”——可那些亏,换来的,是人心,是长久的缘分。可”吃亏”也有个边:小利可以吃,大是大非面前,一步都不能让。
何小满在旁边,听得想起自己刚下基层时的一桩事。她跟小高说:我刚到项目上当财务的时候,有一回业主投诉说我们多报了工程量,项目上没人吱声,最后把我这个”新来的、好说话的”推出去顶缸。我当时也想过”算了,认了吧”。后来是孟师傅点我:你认了这一回,下回出什么事,都第一个找你。后来我学乖了——每笔工程量,我都有签证单、有计量表的签字件,我把证据摆出来,谁也别想让我背这个锅。
小高问:何姐,那到底怎么把握”让”的度?
何小满说:一句话——让利,不让责;让名,不让理;让一步,不让人把自己当软柿子。
一个月后,季度考核会又开了。老张照旧抢先把一摞资料摆到桌上,说这季度经营口的资料都是他牵头整理的。小高没吭声,只在会前,把那份结算资料的关键节点——谁做的底稿、谁核的单价、哪天提交的——写成一张简单的进度说明,先发给了分管领导。会开到一半,领导忽然问:老张,你这份资料里,那个混凝土调差的单价,是怎么算的?
老张一愣,支支吾吾说不清。
小高在边上,平静地说:领导,这一段是我算的,用的是合同里的调差公式,底稿在,我可以拿给您看。
领导看了老张一眼,又看了小高一眼,什么也没多说。可打那以后,项目部的人心里都明白——那活是谁干的。老张脸上的光,明显淡了。
小高事后跟何小满说:何姐,我按你说的,没吵没闹,就是留了痕、主动汇报了一回。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——凭什么老实人还得”费这个劲”去证明自己?
何小满说:你说得对,这确实不公平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在一个健康的团队里,老实人吃亏,只是一时的;在一个不健康的团队里,老实人吃亏,才是一世的。你今天做的不是”费劲”,是给这个团队立了一个样本:活是谁干的,账是谁记的,证据摆出来,谁也抢不走。你把样本立住了,以后老实人就不用再费这个劲了。
那件事之后,项目经理也上了心。他在周例会上定了两条新规矩:第一,汇报材料必须注明”主责人”,谁的成果谁署名,不许含糊其辞说”我们整理的”;第二,重要成果除了口头汇报,必须同步留痕——发到项目群里、进系统,谁做的、哪天做的,一目了然。
规矩立了两个月,项目部风气明显变了。老张的”截胡”少了——不是他改了性,是”截不住”了:活儿是谁干的,群里都有记录,他想揽,也揽不到。小高那”费劲”的样本,成了大家照做的范本。
小高后来跟何小满说:何姐,我现在才明白,你那句”给团队立样本”,比我自己那点委屈值钱多了。老实人不该靠”忍”,该靠”规则”——规则立住了,老实人才能一直老实下去,还不吃亏。
何小满说:还有一层,你也记住了——规矩立起来,不是为了收拾谁,是为了护住大家。老张要是肯回头,把劲用在干实事上,项目部一样欢迎他。批评是对事,团结是对人——这两样,从来不矛盾。
小高听了,心里那点怨气,彻底散了。他后来也成了项目上”立规矩”的推动者:凡是活儿,先问一句”谁主责、谁配合”,把名分落在纸面上。老张呢,见”截”不到了,也慢慢把心思放回了现场——毕竟,干实事的人,在规矩底下,一样抬得起头。
署名规矩立了两个月,老张那边,悄悄变了。以前他是抢着汇报,现在倒是不怎么抢了——不是改了性,是抢不着了:活儿是谁干的,群里都有记录,他想揽也揽不到。有一回,小高正在算一组调差单价,老张凑过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:小高,你那套调差公式,能不能给我讲讲?我琢磨了好几天,没绕明白。小高想起何小满说的批评是对事、团结是对人,笑了笑,说:行,我把底稿发你,再带你过一遍。那天下班,两个人蹲在办公室,对着底稿,捋了一个小时。老张临走时说:小高,以前是我不地道,我认。往后,活儿我照干,功劳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小高把这话转给何小满,何小满说:你看,规矩不是为了收拾谁,是为了护住大家——老张肯回头,这个团队才算真的健康。你记住:把规矩立起来的时候,别想着治谁;把规矩守下去的时候,别想着恨谁。规矩是墙,人是墙里的邻居——墙立住了,大家才都住得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