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起势
第三章 大单
账还没对完,一个大单子就砸了下来。
华衡中标了市里一个大型商住项目,体量是过去从没接过的——光建筑面积,就抵得上公司手头三四个小项目加在一块儿。消息传回来那天,办公室都炸了锅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笑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单子吃下去、再顺势翻一番。
可何小满注意到,沈知行坐在角落里,脸上没什么喜色。他拿着那份中标通知书,看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末了,他把通知单放下,说了句:单子是好单子,就看咱们接不接得住。
这话一出,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忍不住问:沈总,这么体面的单子,还有接不住的理?
沈知行没急着答,先把那纸通知单往桌上一放,问了句:你们知道这单子,是怎么中的吗?
众人你看我、我看你。还是管经营的老张头开口:招标文件里给了工程量清单,按清单逐项报综合单价,汇总成投标总价,咱们报得不算最高,也不算最低,卡着评分线,中了。
沈知行点头,说:那我问你们几个事。第一,清单里的量,是招标人给的,咱们报的是单价,这个单价里,含不含人材机、含不含管理费利润、含不含一定的风险?第二,这合同,是总价合同还是单价合同?量差了、价变了,最后按什么结算?第三,预付款给多少、进度款按月还是按节点付、质保金押几个点、押多久?这些事,不弄清楚,单子接得越痛快,将来赔得越糊涂。
老张头把合同和招标文件摊开,一条一条翻给沈知行看:招标文件是清单计价,按规范来的,综合单价含人工、材料、机械、管理费、利润,风险费用也按规范考虑了。合同是单价合同,按实结算;预付款十个点,进度款按月付到八成,竣工结算再付,质保金留三个点,满两年退。
沈知行听完,不紧不慢地给大家算起了账:单价合同,单价是咱们定死的,量是按实算的。好处是工程量算多算少,不至于全压在咱们头上;可单价里的风险得自个儿担——砂石这两年涨成这样,咱们报价时锁没锁材料价、风险费用考虑没考虑?要是没考虑,量做得越大,材料一涨,亏得越多。预付款十个点,听着不少,可一个项目从进场备料、垫资施工,到第一笔进度款下来,中间有一两个月甚至更久,全靠咱们自己垫。进度款只付到八成,意味着从头到尾,总有两成的活儿,得自己先干着。质保金再押三个点、押两年,等于工程完了,还有一笔钱压在业主手里。
他顿了顿,又指着招标文件问老张头:还有几个地方,你们核了没有?一是清单里的暂列金额、暂估价,是业主定的,还是咱们报的?这钱怎么用、怎么结算?二是调价条款——材料价格波动超过多少,合同允不允许调价?怎么调?三是不平衡报价——咱们报的单价,有没有几项明显报高、几项明显报低的?报高报低,将来按实结算,是把便宜占回来了,还是把窟窿留给自个儿了?
老张头额头冒了汗:暂列金额是业主列的,按实结算;调价条款......合同里写了,主要材料价格波动超过百分之五可以调,可具体怎么调,我们没细抠。不平衡报价,报价时确实压了几项单价,想着别的项上找回来......
沈知行说:压了几项,按实结算时,这几项量要是做实了,亏的就是实亏。不平衡报价不是不能做,可有一条红线——不能低于成本报价,也不能畸高畸低、明显不合理,评标和结算时都有人盯着。报价的账,得算得清清白白,将来结算才站得住脚。
他环视众人:你们把这几笔加起来,一个项目从头到尾,咱们要垫多少资?这些钱,从哪儿来?是账上趴着的现金,还是银行的贷款?咱们现在手里头同时开着几个项目,每一个都在垫钱,这一个大项目再压上来,资金链绷不绷得住?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。
何小满站在边上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,一个”大单子”,远不只是一个数字。它的背后,是一串连着的专业问题:怎么报的价、签的什么合同、按什么付款、要垫多少资、风险归谁。这一整条链,哪一环没想透,体面的单子就可能变成亏损的窟窿。
沈知行这才把话说回来:我不是反对接这个单子。这种体量的项目,能中标,是华衡的本事,也是上台阶的机会。可我反对的是——账目还乱着、窟窿还没堵上,就头脑一热,再铺一个大摊子。摊子铺得越大,资金垫得越多,账要是再跟不上,窟窿就越大。到时候,单子接住了,人累垮了,钱也漏光了,那叫白忙活一场。
这番话,像一盆冷水,浇得人心里发凉。可仔细一想,又在理。华衡这些年,不就是这么一路”摊子越铺越大”走过来的吗?营收没缩水,可钱呢?钱都去哪儿了?谁也说不清。
何小满心里翻来覆去。她觉着,沈知行不是反对接单子,他是在说:接单子之前,得先把”接不接得住”想清楚——既要看能不能干得下来,更要看能不能算得过来、垫得起来、收得回来。想清楚了,再接,才接得稳。
这天晚上,何小满留下来加班,把账本又翻了一遍,还照着沈知行白天的话,把这个新项目的资金进出,粗粗排了一遍。她越排越觉得,沈知行说得对——这账上的窟窿,不是一个两个,是密密麻麻一张网。这网不破,华衡赚得再多,也像往破口袋里装钱,边装边漏。
第二天,她把自己的发现整理成一张表,还在表后头附了一份新项目的资金测算,拿给沈知行看。资金测算上,她把话头分成了三栏:一栏是收,预付款多少、每月进度款多少、什么时候到账;一栏是支,进场备料多少钱、临建多少钱、每月工资多少;一栏是差,哪个月收不抵支、缺口多大、要垫多少。
沈知行看完,抬眼问:你看出什么来了?
何小满说:我看出来了,咱们不是缺钱,是缺”清”。钱是有的,可账是浑的,这浑水底下的窟窿,比咱们以为的要多。另外,这个大项目,我按预付款、进度款、垫资额粗算了一下,头三个月收不抵支,缺口最大,要是不提前安排好资金,中间很可能要断顿。
沈知行点点头,眼里有了点笑意,说:你能看出这个,还能往前多想一步资金的事,说明你心里有数了。
他靠进椅背,说:这单子,我接了。不是图它体面,是图它能逼着咱们把这摊子事理清楚。咱们就借着这个单子,先把项目的目标成本和资金计划立起来,再一边干、一边把账算清、把制度建起来。账清了,事才做得成;制度立住了,摊子才铺得开。
何小满心头一热。她忽然明白,沈知行接这个单子,不是贪大,而是要用这个”大”,逼着华衡把欠下的功课补上,把”靠人盯、靠脑子记”的老办法,变成”靠预算、靠计划、靠制度”的新规矩。这种”借事练人、借单理账”的路数,她从前没在别人身上见过。
从那天起,华衡的账,开始一点一点地清;项目的成本预算和资金计划,也第一次摆上了桌面。何小满把沈知行那句”账不清,事做不成”,工工整整记在笔记本第一页。她当时不知道,这句话会陪着她走很远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