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西行考察(下)
第一百八十三章 复盘
沈知行回到总部,第一件事,就是把西行这一路的收获,好好地,复盘了一遍。
他把这一路看的安全、环保、智能化,听的各方门道、人情冷暖,摸到的华衡在西部的人心、队伍、信任,一件一件地,摆出来,跟总部的骨干们,一块儿,琢磨了个透。
复盘会开了整整一天。头半天,大家讲成绩,讲得很热闹——旗立起来了、活干得实、队伍起来了、业主信任了。沈知行听着,没打断,也没表态。等大家讲得差不多了,他才开口。
他说:这一趟,华衡在西部,有几样”底”,是实的——旗立得实、活干得实、队伍带得实、人心聚得实。这几样,是华衡在西部立得住的根,往后,要好好守住。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可华衡在西部,也有几样”险”,要当心——一是”心浮”,旗一立起来,就怕松劲;二是”自满”,一赚到钱,就怕飘。这两样,一沾上,华衡在西部立的那面旗,就悬了。
有人小声说:沈总,今天不是复盘会吗?怎么净挑毛病。
沈知行说:我挑的不是毛病,是实话。复盘复盘,复的是”盘”,不是”功”。你们看——我这一路,在配电箱那儿发现台账造假,在料堆那儿听见供应商抱怨付款慢,在工棚里听见施工员说多头指挥。这些事,都在”实”的下面。它们说明什么?说明我们的”实”还不够实——台账能造假,是因为考核只看台账;款拖得慢,是因为结算流程没理顺;多头指挥,是因为机关作风没改到位。这些”险”,比那些”底”更要紧,因为底是过去攒下的,险是将来要命的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行又说:我讲讲我的看法。复盘,说白了,就是”批评与自我批评”。光讲成绩,那叫表功会;光讲问题,那叫批斗会;都不对。正确的做法,是”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;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;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”。毛泽东当年讲过一句话——“房子是应该经常打扫的,不打扫就会积满了灰尘;脸是应该经常洗的,不
洗也就会灰尘满面。我们同志的思想,我们党的工作,也会沾染灰尘的,也应该打扫和洗涤。”华衡在西部这面旗,立起来不容易,可要是不经常”打扫”,灰尘积多了,旗就脏了、就立不住了。
他说:所以,往后复盘,规矩定三条:第一,先讲险,后讲底,不许反过来;第二,讲问题要讲到自己头上,不许光讲别人的、讲客观的;第三,每个问题,必须带出三条整改措施,不许”提完就完”。
会议室里,有个部门负责人忍不住,低声嘀咕了一句:沈总,您批评我们基层这、基层那,可总部这边,难道就没毛病?
沈知行听见了,没生气,反倒接了话茬:问得好。我今天先自我批评一条——总部机关这两年,给基层压了多少报表、多少系统?我作为当家的,明知道基层不堪重负,却让机关一条线一条线地往上加码,这就是我的失察。基层的台账造假,根子在机关的考核导向;基层的多头指挥,根子在机关的管理方式。我批评基层,更要批评机关、批评我自己。今天定下的三条规矩,第一条就从总部机关开始改——凡是机关要的报表、系统、检查,先过”必要性审查”,没有实际用途的,一律砍掉。
他环视众人,又说:批评与自我批评,从来不是”领导批下面”,是”大家一起批自己”。领导不先低头,下面谁敢认错?华衡的复盘会,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人人都能说真话,人人都有错可认,改了,就进步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随即,有人开始陆续发言,一条一条,讲自己分管线上的问题。那天的复盘会,散得比预想晚了两小时,可每个人的本子上,都多了几行字。
会后,一个年轻干部私下跟何小满说:何姐,我以前最怕开复盘会,觉得就是挨批。今天沈总先认了自己的错,我忽然觉得,认错没那么丢人——反而,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地。
何小满说:这就对了。自我批评不是”自首”,是”打扫”——把灰扫干净了,屋里才亮堂。
那之后,西部项目的风气也变了。何小满带头,把”先讲险、后讲底”写进了项目部例会的议程:每次开会,头十五分钟,先讲这一段的问题——谁检查走过场了、哪笔资料不齐了、哪个节点滞后了,一条条摆出来,再讲成绩。头几次,大家还不习惯,生怕讲问题”得罪人”;可连着开了几回,大家发现——讲问题的人没挨整,讲真话的人反而受尊重,提的问题也真有人去改。渐渐地,会上的真话多了,会后的牢骚少了。
孟则成看在眼里,说:小满,你把沈总那一套,在西部也立起来了。这叫”批评与自我批评”制度化——不靠觉悟,靠议程;不靠自觉,靠规矩。规矩立住了,风气就正了。
何小满说:师傅,我就是照着沈总的样子学的——领导先低头,大家才敢讲真话。真话讲出来了,问题就不是问题了。
何小满在西部,同步开了项目部的复盘会。她照着沈知行定的规矩,先讲了两件自己的事:一是上个月一次安全检查,她走过场了,光看了台账,没到现场,幸亏被沈总细察揪出来;二是给业主报结算时,一份资料不齐,她图省事先报了,结果被打回来,耽误了半个月。她当着项目部的人,一条一条认了,又定了三条整改措施。
有人私底下说:何姐,你一个负责人,当着大家的面认错,不跌份儿吗?
何小满说:跌份儿?我这是给自己”打扫房子”。自己先认了,大家才敢跟着认;我要是端着,这个项目的病,就永远捂在锅里了。
复盘会结束那天晚上,何小满望着窗外,觉得华衡这条船,经过这一趟”下基层”,心里,又亮堂了一大截。
第二次复盘会,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会还没开,就有两个部门提前把问题清单发到了群里——一个列了三条,一个列了四条,全是自己分管线上的。何小满翻着清单,心里暗暗点头。会上,工程部先讲:上季度有两次节点滞后,一次是材料进场晚,一次是交叉作业没排好,根子在我们排计划的时候没跟材料、没跟兄弟单位对表——我们自己认。接着,材料部也讲:有批砂石,验收标准执行得不严,有供应商钻了空子,根子在我们流程有漏洞——我们认,整改措施三条。何小满听着,忽然想起头一回复盘会时,大家憋着不说话的样子。散会时,她问一个年轻人:这回怎么这么主动?年轻人说:何姐,上回沈总先认了自己的错,我们才明白——认错不是丢人,是把灰扫干净。而且,上回提的问题,真有人改了——纸面闭环改成现场销号,两个月了,一次没反弹。改了才信,信了才敢讲。何小满把这句改了才信,信了才敢讲,写在了复盘会的第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