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五十年求存(上)
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基层
沈知行老了,可他那个”往实里走”的习惯,一点没改。
华衡上下,都知道沈总的规矩——再忙,也要下去走一走;再老,也要往最底下钻。几员大将劝他:沈总,您这把年纪了,就别往外跑了,有事,我们下去替您看。
沈知行摆摆手:看,你们替不了。你们看的,是”你们的战场”;我看的,是”华衡的全盘”。有些实情,不亲眼下去看,光听你们汇报,我心里不踏实。
那年开春,沈知行带着程扬和何小满,去看城东一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小区。楼不高,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皮一块一块地鼓着,像老人脸上的斑;楼道里电线横七竖八,扶手锈得发黑。三单元住着一位老太太,八十二了,每天爬六层楼买菜,中途要在三层歇两回。
沈知行在楼下站了很久。他问程扬:这样的楼,城里有几栋?
程扬说:我让人摸底了,光咱们这座城市,楼龄三十年以上、没装电梯、外墙没做保温的小区,成百上千栋;放到全国,那是以万计、十万计的量。这些楼,盖的时候赶上好时候,可如今,人老楼也老。
沈知行说:那你算过没有,这些楼身上,藏着几门生意?
程扬说:我粗算过——加装电梯、外墙保温、管线更新、适老化改造、屋面防水,还有楼栋结构安全监测。一栋楼,从里到外过一遍,改造投入少说也是新建价格的两三成;要是算上往后三十年的运维服务费,那更是一笔长流水。
沈知行点头:这就是第二曲线的生意。可你有没有发现,这块蛋糕,为什么到现在还少有人认真吃?
程扬想了想:因为不好干。一栋楼一个样,没有标准图纸;住户意见难统一,一家不同意就卡壳;钱从哪里出,物业、政府、居民,谁都不愿意先掏。
沈知行说:对喽。越是不好干的地方,越是华衡的机会。可机会归机会,动手之前,得先把”调查”做扎实。咱们今天看这一栋楼,是看”个”;要接这一摊生意,得把”类”摸清楚。哪片区域楼龄老、哪类楼能耗高、哪些楼住户老——没有这一本账,改造报价就是闭着眼瞎报,早晚赔钱。
他让何小满记下三件事:第一,把全市楼龄二十年以上的住宅和公共建筑,按楼龄、结构、能耗、适老情况,做成一张”存量台账”;第二,挑三栋有代表性的楼,蹲点住一周,跟住户聊、跟物业聊、跟街道聊,把”真需求”和”表面需求”分开;第三,把改造的单价、工期、阻力点,一条一条记实,回来编一本《存量改造作业底账》。
何小满问:沈总,蹲点一周,会不会太慢了?
沈知行说:慢?毛主席讲,“没有调查,没有发言权”。你连一栋楼都蹲不明白,怎么敢对十万栋楼下结论?华衡这些年,哪一步快过?可哪一步,也没白走。慢,是为了后来快。
一个月后,何小满带着两个年轻人,真在那片老小区蹲了六天。
第一晚,住在六楼周奶奶家对门的一间空屋里。半夜屋顶渗水,滴答滴答砸在塑料盆里,何小满一夜没睡实。第二天一早,她敲开周奶奶家的门,老人家正在烧水,煤气灶上的火苗黄黄的,灶台边一摞药盒。周奶奶说:姑娘,我这楼啊,下雨漏,冬天冷,洗澡还得烧水壶。孩子们要接我去新楼,我不去,这儿住了一辈子,街坊都在。
何小满问她:奶奶,要是政府出钱,给您这楼加个电梯、做做保温,您愿意搬出去住几个月吗?
周奶奶摆摆手:加电梯我愿意,搬出去不行。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。
何小满又问她:奶奶,那要是改的时候不停水停电,只是白天叮叮当当几天呢?周奶奶想了想:那行,我白天去楼下树荫里坐着,晚上回来睡,能睡就行。何小满把”白天施工、夜间静音”记在了阻力清单的第一行。
何小满把这话记下来。她又跑了物业、街道、社区医院,把”住户愿意改什么、不愿意改什么”一条条问明白。到第三天,她摸出了门道:同一栋楼,六楼要防水,一楼要防潮,老人要电梯,年轻人要安静——需求不是一张图纸能装下的。过去改造报价照新建定额套,难怪处处碰壁。
蹲点结束,何小满带着两样东西回去:一份《住户需求分层表》,一份《改造阻力清单》。她向程扬交代:程总,存量改造的报价,从今往后别按楼算,按”需求项”算——防水是防水的价,保温是保温的价,电梯是电梯的价,一项一项列,一项一项谈。住户能接受哪几项,就做哪几项,先易后难。
程扬服气:这一周,比开十次会都值。
何小满说:这话该说反了——是这十次会,顶不上这一周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需求不是问出来的,是蹲出来的。
何小满把那份《存量台账》和作业底账摆在沈知行桌上。台账上,全市两千多栋老楼被分成三类:结构尚好、缺保温缺电梯的”节能适老类”,优先做;结构一般、管线老化的”维护更新类”,排第二;结构待鉴定、产权复杂的”风险观望类”,先摸清再说。
沈知行翻着台账,露出久违的笑意:这份底账,就是华衡在第二曲线上的”根据地”。往后谁再拿存量改造来谈合作,咱们不是听人家的,是咱们给他上课。他顿了顿,又说:可你记住——台账是死的,楼是活的。过两年,数据要更新;每接一单,要再蹲一次现场。调查这件事,没有做完的一天。
那天傍晚,沈知行又绕回那片老小区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夕阳把六层楼的外墙照成暖黄色,周奶奶在阳台上浇花。程扬陪在边上,说:沈总,这片改造,第一单咱们要不要让利做?沈知行摇头:不让。让了,这行就没规矩了。咱们靠的是调查做出来的真成本、真方案——那才是让住户和街道都服气的东西。
何小满把这句话,连同那本台账,一起收进了心里。她渐渐明白,沈知行这一辈子下基层,下的不是”姿态”,是”根基”——华衡每一个判断,都是从这一脚一脚的泥土里,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