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见顶接任
第三十六章 齐头并进
账核得越清,人心越乱。因为谁都没料到,华衡的真实情况,会差到这一步。
董事会再次召开,这次气氛凝重得多。何小满把集团那上百个项目的情况,一条条摆了出来:有的在正常运转,是真正的”造血”项目;有的半死不活,靠集团输血吊着;还有的,纯粹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,干一天,亏一天。
上百个项目,病根各异。可集团手里的资源——现金、人力、时间——只够救一半。
这一下,班子炸了锅。有人主张:资源不够,那就都救。一百个项目,一个都不能丢。丢了,集团的面子就没了,股民、债主、政府,都没法交代。
有人说:对,要救就一起救,齐头并进,一个都不能少。咱们华衡,是这么大一个集团,哪能眼睁睁看着项目倒。
还有人更激进:实在不行,就再借一笔钱,把窟窿先填上,撑过去再说。
何小满听着这些”齐头并进”的呼声,心里直打鼓。她隐隐觉得,这么干,不对。可她又说不上来,哪儿不对。她想起沈知行说过的话:资源不够的时候,把药撒给所有人,等于谁也没救。
她看向沈知行。沈知行一直没说话,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。他没有直接反驳谁,而是问了一句:咱们手里,到底有多少资源?够救几个项目?
会场安静了一下。有人报了个数。
沈知行说:那咱们掰着指头算算。他拿过一张纸,在上头画了几笔:资源就这么多,一百个项目,全救,意味着每个项目分到的,都少得可怜,谁都救不活。银行利息照付、工资照发、材料款照欠,可每个项目都缺一口气,最后是一百个项目一起死。与其这样,不如把这些有限的资源,集中起来,先救那些真正能活、值得救的。这不是丢项目,这是保命。
有董事拍桌子:沈知行,你这是要放弃大半项目!这些项目倒了,集团就完了!
沈知行说:正相反。正因为集团要活,才不能把宝贵的资源,撒胡椒面一样撒出去。一百个项目齐头并进,最后是一个都保不住,大家一起死。集中资源,救那些该救的,砍掉那些该砍的,集团才有活路。
那董事不服气:那你说,什么算”该救”?什么算”该砍”?凭你一句话?
沈知行说:不凭我一句话,凭账。他把何小满盘出来的那批数据往桌上一推:哪些项目自己造血、哪些靠输血吊着、哪些在失血,账上都有数。救谁砍谁,按数来,不按关系来。你要是能拿得出数据,说某个项目该救,我按你的数据重新排。
何小满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亮了一下。她想起沈知行之前说的”抓主要矛盾”。眼下华衡最大的问题,不是”救多少项目”,而是”怎么用有限的资源,保住集团这条命”。那些”齐头并进”的声音,看着大义凛然,实际上,是分不清轻重、抓不住要害。而且她发现,沈知行把”救谁”从”拍板”变成了”对账”——不搞一言堂,用数据说话,谁有数谁说了算。这一下,那些想靠嗓门压人的,就没了抓手。散会以后,她还听见有人嘀咕:沈知行这人不讲情面,连老项目都要砍。可她心里明白,这恰恰是华衡最需要的东西——在要命的关口,情面救不了命,数据能。
散会以后,何小满还想着会上那个董事的问题,说:沈总,他们说,全救是为了给股民、债主、政府一个交代。这话,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吧?
沈知行说:交代,分两种。一种是给人看的,把一百个项目都摆出来,说”我们一个都没丢”,看着有面子;可这种交代,是拿集团的命换的,撑不了半年,项目全倒,连交代的人都没了。另一种是办实事的,先让集团活下来,活下来的集团,才有能力去收拾那些项目、去还那些债。面子是虚的,命是实的,命都没了,拿什么交代?
他顿了顿,又说:资源有限,就必须分主次。你把有限的药,撒到一百个病人身上,一个都救不活;你把药集中给能救活的人,先保下十个八个,剩下的人,才有被救的可能。这个道理,放在项目上,一模一样。至于那些”再借一笔钱把窟窿填上”的话,更要警惕——借来的钱也是钱,是要还的,把借款填进失血的项目里,等于拿明天的命,换今天的面子。
何小满说:那被”缓处理”的项目,就这么晾着?业主、分包、工人那边,怎么交代?
沈知行说:缓处理不是不管,是换一种管法。每一个缓下来的项目,都要给业主、分包、工人一个明白话——项目为什么缓、缓多久、后面怎么安排,逐项讲清楚。材料商要断供的,提前谈付款安排;工人要撤场的,工资结清、实名登记;业主那边,能谈复工条件的谈复工条件。处置的节奏要稳,传导要可控。最怕的就是瞒着捂着,等消息自己漏出去,群访、诉讼、断供一起来,那就不是处置项目,是处置危机了。
何小满听着,心里透亮了。她忽然明白,沈知行要做的,不是”救谁不救谁”的简单选择题,而是建立一套”资源怎么分”的规则——按真实价值、真实活路来分,不按面子、不按人情。这条路,必然得罪人,可它是华衡唯一的活路。
她轻声说:沈总,您今天那番话,恐怕要得罪不少人。
沈知行说:得罪人,怕什么。我是来救华衡的,不是来当老好人的。该得罪的,早晚要得罪。他望着走廊尽头,说:华衡这上百个项目,到底哪些该救、哪些该砍,不是拍脑袋定的。得靠一件东西——把矛盾,分清主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