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　暗账

沈知行那句”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好”，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何小满心里。她回去之后，把被判定为”失血”的那批项目，仔仔细细，又翻了一遍。

这一翻，她翻出了问题。

那批失血项目，大多有一个共同点：账做得特别”干净”。成本记得清清楚楚，支出列得明明白白，看起来，就是个”正常的、只是运气不好”的亏损项目。可何小满越看越觉得不对——太干净了。真正的亏损项目，账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乱账、烂账、说不清的往来。可这批项目，账面上干干净净，反而像有人特意”修饰”过。

她把这个发现，告诉了沈知行。沈知行说：你察觉到了。一个项目，账面干净得不像话，要么是管理好得离谱，要么是......有人做了手脚，把真的账，藏了起来，做出个假的”干净”给你看。

何小满说：那这批项目，到底亏没亏？

沈知行说：账面上，它是亏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它可能根本不亏，是有人故意让它”账面亏”，好把里面的钱，一点点掏出去？

何小满心里一凛。她忽然想到一个词：暗账。这些年，行业热的时候，好多钱在项目里流转，有的进了银行，有的进了供应商，有的......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兜里。华衡那些失血的项目，表面看是”失血”，背地里，可能是在往某些人的口袋里”输血”。

她说：沈总，您的意思是，这批项目的病根，不在项目本身，在人？

沈知行说：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。华衡现在最大的矛盾，看着是项目要不要砍、资源怎么分。可往深里挖，真正的矛盾，不在项目上，在人身上。是有人在借着华衡的壳，掏华衡的肉。

何小满说：可这批账，干净得这么反常，怎么才能找出破绽？

沈知行说：越是干净，越要查”反常”。他教她几个方向：第一，查供应商——这批项目的材料商、分包商，是不是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家？这几家的老板、地址、开户行，是不是有蹊跷？第二，查价格——同一材料、同一工序，这批项目的单价，是不是明显高于市场价？高出来的那一截，去了哪里？第三，查资金流向——付款是付给了合同上的供应商，还是转了几道手，进了别的账户？这三条，任何一条对不上，账就”干净”不了。

何小满回去，照着这三条，一条一条查。她先从工商登记入手，把那批项目的主要供应商调出来，一排名字摆在桌上，越看越心惊：注册地址，挤在同一个小区；法定代表人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；开户行，集中在同一家小银行。接着对价格——同一批钢筋，别的项目进价每吨便宜一截，这批项目却明显偏高；同一个工序，别的项目报价一个样，这批项目又一个样，高出去的那一截，够再养一个小公司。

最后拉银行流水——几笔大额付款，明明写着付给供应商，流水却显示转了几道手，最终去向成谜。

她又多留了一个心眼，把正常项目的同类采购单也调了几份出来，跟失血项目的摆在一起比。不比不知道，一比吓一跳：同一家供应商，卖给正常项目是一个价，卖给失血项目是另一个价；同一种材料，在正常项目里三天到货，在失血项目里却要”排队等付款”。这些对比，比单看失血项目本身，更能说明问题——不是市场行情贵，是有人把价做贵了。

她还顺手查了这几家供应商的”底细”：有的一家是项目开工前三个月才注册的新公司，注册资本刚够最低线，参保人数为零；有的经营范围写得五花八门，卖钢材的、开饭馆的、搞绿化的，执照上全都有。新公司、零参保、多牌照，跟”干了多年的大供应商”对不上——这些细节，单看一家不起眼，摆在一起，就是一张假脸的轮廓。

她把证据摊到沈知行面前，说：沈总，果然有暗账。表面看是失血，实际是有人借着项目，把钱往体外掏。

沈知行一份一份看过，说：你查出来的，已经不是疑点，是证据了。华衡这些失血的项目，账面亏是假的，钱被人掏走是真的。他顿了顿，说：这件事，不是咱们财务一条线能办完的，得请一个真正靠得住的人，来查到底。

何小满说：谁？

沈知行说：集团纪委的韩之秋。账是人做的，人，是要查的。咱们把证据交给他，让他顺着这条线，一查到底。

何小满心里一沉，又一凛。她想起邹凯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，想起那些”无中生有”的成本，想起这批”干净”得反常的失血项目。这一切，像一根根线，终于在她心里，串成了一张网。她也记住了一个判断：账面上干干净净的亏损项目，比账面上乱七八糟的亏损项目，更值得警惕——乱账是管理差，净账若是假账，背后就是人祸。她知道，华衡这潭水底下的鱼，要开始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