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　群众路线

第二天一早，沈知行带着何小满，一头扎进了那个卡脖子的标杆工程。

他没有先去看技术图纸，而是先去了工棚。工棚是临时搭的，长条桌，几条长凳，墙角立着两个暖水瓶，桌上一溜搪瓷缸子。沈知行让人把各工种的老师傅都请了来——钢筋工老周，模板工老赵，测量员小宋，还有两个干了大半辈子混凝土的，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师傅。

工人们挤挤挨挨地坐下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不开口。行业冷，工程难，华衡的传闻又多，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。

沈知行也没坐上位，就挨着老周坐下，先给大伙儿把茶沏上。他说：师傅们，这个工程，是华衡的命。现在，技术卡了脖子，大家也都说难。我今天来，不是来给你们下达命令的，是来听你们说说的——这个工程，到底能不能干？怎么干？

老周闷声闷气地说：沈总，不是我们不想干，是那几道工序，人家捏着技术，不教咱们，咱们怎么干？

沈知行说：你说得对。可我问你，你干了一辈子工程，就没有碰过别人捏着技术的时候？那时候，你是怎么干的？

老周一愣，想了想，说：早些年，还真碰过。那会儿，也没有现在这些洋技术，全靠自己琢磨。土办法，土法子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虽然累，可最后，还真给干成了。

沈知行说：这就是了。华衡当年，不也是一砖一瓦，从土办法里干起来的？现在卡脖子的那几道工序，难道就非得靠别人的技术？咱们自己，就没有土办法能顶上？

这一下，工棚里炸开了锅。

模板工老赵先接话：那几道工序，我瞅过。别的不敢说，那个大跨度梁的支模，人家用的那套东西，说白了就是怎么把架子搭稳、怎么把梁底顶起来。咱们干了几十年支模，这种活，换个法子，未必干不成。

测量员小宋也说：还有那个沉降观测，人家用仪器，咱们就不能用土办法校？白天测了，夜里再拿水平管复一遍，两道线一比对，差不离。

一个老师傅更直接：沈总，您别听外面吓唬人。那些”压箱底”的东西，我见多了，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。捅破了，谁都会。

架子工老钱也插话：那几道工序里头，有个垂直度的事。我早年干过烟囱，几十米高，全靠吊线锤一点一点校，最后照样不偏。现在这些新仪器是好，可仪器也是人使的，土办法校完了，再用仪器复核，两道保险，怕什么？

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电工老宋，也闷闷地开了口：还有那个预埋管线的事。人家用的是成套的新管件，咱们没有，可咱们有老手艺——弯管、套丝、接头，哪样不能自己干？东西是死的，手艺是活的。

沈知行听得很仔细，谁说完，他都在本子上记一笔。他不打断，也不急着表态，等大家都说完了，才开口。

何小满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像被什么点亮了。她忽然明白，沈知行说的群众路线，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实实在在的——把工地上这些真正干活的人，当成解决问题的”主人”。他们手上的土办法、老经验，是华衡最宝贵的财富。

沈知行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，敲了敲桌子，说：师傅们，我再说三条。

第一，这个工程，我不逼大家，也不光指望那几道压箱底的技术。华衡要靠的，是大家伙儿。你们有土办法的，拿出来；有经验的，说出来；能试的，尽管去试。

第二，谁的法子管用，华衡记谁的功。回头我让何小满把大家的法子一条条登记下来，编号入册，谁提的、什么时候提的、用没用上、效果怎么样，都记上。真管用的，不光发奖金，工程完工，还要在集团大会上表扬，评”技术能手”。

第三，大家干活，得有底气。该发的工资，华衡按月发，一分不欠；实名制、工资专户，这些制度照章办。华衡不会让干活的人寒心。

工人们听着，眼睛都亮了。那低迷的士气，像被浇了一盆水，一下子，活泛了起来。

中午，沈知行没回项目部吃饭，就在工棚跟工人们一起蹲着吃了碗面。何小满跟着，也端了碗，挨着几个工人坐下。有人问她：何会计，您是管钱的，是不是我们提了法子，奖金真能兑现？何小满说：能。不光奖金，往后工地上谁有难处，都可以找她。这一顿饭吃下来，工人们的话匣子，彻底打开了——从工序聊到工钱，从工钱聊到家里，何小满第一次觉得，自己跟这工地上的人，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。

散会后，老周拉住何小满，说：何会计，沈总说的是真的？提个法子，真能记功？何小满说：真的。您要是有法子，现在就跟我讲，我这就给您登记上。

老周搓了搓手，说：那个大跨度梁的支模，我有个笨办法......我在老家干过粮仓，那梁比这个还大，当年就是靠土办法顶起来的。我说给你听听，你看行不行。

何小满说：您说，我听着。老周讲得很慢，一边讲一边比划，何小满把关键的尺寸、角度、受力方向，一个一个问清楚，又请他画了个简图。讲完，老周有点不好意思：我这法子土，工程师未必看得上。何小满说：周师傅，土的才金贵。洋办法是买的，土办法是长出来的，华衡缺的，正是长出来的东西。

何小满认真地听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她忽然觉得，手里的笔，沉甸甸的——这不是记一句话，这是在接华衡的根。

会开完，沈知行又带着何小满在工地转了一圈。他指着一道正在绑扎的钢筋说：你看，这些活，每天都是工人干的，可他们的主意，从来没有管道上来过。问题不在工人，在咱们这根管子——管子堵了，好主意全烂在底下。群众路线，就是把这根管子打通。

那天晚上，何小满把工人们的建议整理成册，一共四十七条。她给沈知行打电话，说：沈总，四十七条法子，粗粗一看，有七八条是真能用的。

沈知行说：好。明天开始，先按能用的试。记功的承诺，说到做到。

何小满说：沈总，我今天才算真明白，什么叫”从群众中来”。

沈知行在那头笑了：别急。从群众中来，还得”到群众中去”——法子试出来了，还得回到工人手里，让他们用上、用好，才算走完一个来回。这条路，咱们才刚起步。往后每个项目进场，都先开这样的会；每个季度，都把工人的建议收一遍；工程干完，技术能手的名单要上光荣榜。让工人知道，他们的手，是真的在给华衡当家。

何小满说：那，万一有人提的法子不对呢？

沈知行说：不对也没关系。提了，说明他在动脑子、把工程当自己的事。咱们要怕的不是法子不对，是没人愿意提。

何小满看着窗外工地的灯火，心里热乎乎的。她知道，这个卡脖子的工程，有救了。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在”管”一个工程，而是在跟一群人，一起干一件事。这种感觉，比账上多几个数字，踏实得多。这天晚上，她给沈知行发了一条信息：沈总，明天开始，工地的账，我要到班组去算。沈知行回了一个字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