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群众路线与反攻
第七十二章 知行合一
标杆工程的技术难关,靠着工人们的土办法,一道道地啃了下来。可何小满发现,光有”土办法”还不够——那些办法,虽然管用,可很多都是”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”。
有老师傅说:这个法子,我用了二十年,一直好用,可你要问我为什么好用,我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何小满把这事,说给沈知行听。沈知行说:这就对了。工人们有”经验”,可光有经验不够,还得把它”理”出来,变成”道理”。这样,经验才传得下去,才提得上来。
他说:华衡这些年,吃亏就吃在——光会”干”,不会”总结”。干了一辈子,经验都在人脑子里,人一走,经验就没了。咱们得把这些经验,一件一件,总结成法子、写成规矩,让它们,从”一个人会”,变成”华衡都会”。
何小满带着人,把工人们那些土办法,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。她请工程师跟工人坐在一张桌上,你讲我怎么干,我记为什么这么干。
这个”对坐”的办法,是何小满想出来的。她说:以前工人和技术员各干各的,工人说不清道理,技术员不懂现场,两张皮。现在让他们坐一张桌子,工人讲经验,技术员讲原理,互相补。第一场对坐,就吵了起来——工人说这么干是对的,技术员说原理上讲不通。吵到最后,两边都服了:原来工人的土办法里,藏着技术员没学过的道理;技术员的原理里,也有工人没想过的讲究。
老周讲他那个大跨度梁的支模:架子要立稳,关键在斜撑的角度和顶托的标高。他讲了三天,工程师在旁边记了三天,把”怎么干”一条条拆开,又把”为什么这么干”一条条补上——角度为什么是那个角度,标高的误差为什么控制在几毫米,压下去多少、反弹多少,都理成了道理。
何小满自己也下场了。她不懂支模,可她懂记录——她把老周讲的三天内容,整理成了”问题清单”:哪些是工人能说清”怎么干”的,哪些是说不清”为什么”的,哪些是连”怎么干”都含糊的。清单交给工程师,工程师一看,乐了:这比我闷头琢磨一
个月都管用。原来说不清的地方,正是原理的要害;理清楚一条,工法就扎实一分。
有的,整理成了工法;有的,总结成了流程;还有的,工程师在旁边一琢磨,提出了改进的办法——老周的土办法,加上工程师的计算,比原来又快了几分。
沉降观测的土办法也被理成了条文:白天仪器测、夜里水平管复核,两道数据比对,误差控制在几毫米内。小宋把这个法子写成了《简易沉降复核操作要点》,附了表格——几点测、怎么校、超差怎么处置,一目了然。老赵的模板工艺,则整理成了流程图,从选料、下料、拼装到加固,每一步都标了要点和常见错误。
这一下,华衡的”土办法”,算是真正”立”起来了。不再是零散的、靠老师傅口口相传的东西,而成了一套看得见、学得会、用得上的”真本事”。
何小满看着那厚厚一摞整理出来的工法,心里感慨万千。她忽然明白,沈知行要的,不只是把眼前的工程干成,更是要把华衡的经验,沉淀下来、传下去。这叫”知行合一”——不光知道,还要做到;不光做到,还要把”怎么做到”的,总结成道理。
她说:沈总,这一套工法整理下来,华衡的底子,又厚了一分。
沈知行说:对。华衡要长远,光靠”人”不行,得靠”法子”。把这些土办法变成工法,就是把华衡的根,往深里扎。根扎得越深,华衡才立得越稳。
他又说:工法整理出来,不是锁在柜子里。回头组织培训,让老周他们当师傅,一批一批地带;新来的年轻人,进了工地,先学这些工法。再往后,条件成熟了,还可以往省里、往部里申报工法,让华衡的土办法,变成行业里公开的”标准件”。
何小满说:那这些老师傅的手艺,不就传下去了?
沈知行说:传下去,还要传开去。一个人会,是一双手;一班人会,是一条线;全华衡都会,是一张网。华衡要的,是那张网。
没过多久,华衡的工法培训就开班了。第一批,老周、老赵、小宋当师傅,各项目挑骨干来学;学完回去,骨干再带班组。何小满把工法印成了口袋册子,每道工序一册,配图配表,工人揣在兜里,随时能翻。她说:以前手艺在老师傅脑子里,现在在册子上、在课堂上、在每个人的兜里。
标杆工程的技术,在”土办法”和”新道理”的结合里,彻底打通了。而华衡,也从这一场攻坚里,真正地,长了一回本事。
那天晚上,何小满在整理工法的时候,老周来找她,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图。老周说:何会计,这是我年轻时候记的,那会儿没文化,画得丑。你看看,有没有用。
何小满接过来,看了半天,说:周师傅,有用。这图我收下了,明天让工程师照着理。
老周咧嘴笑了,说:那就好。咱这土办法,总算不是烂在肚里了。
何小满看着老周的背影,忽然觉得,华衡这一仗,打赢的,不只是工程。
那天晚上,她给沈知行发了一份简报,标题只有一行字:土办法已立,工法第一批共七项,培训已开班。沈知行回了两行:好。下一步,往省里报,让外人也学学华衡的土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