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踩进泥里
第九十七章 发言权
下放半年多,何小满在项目部,渐渐有了”发言权”。可这”发言权”,不是职位给的,是她一笔一笔,调查出来的。
刚下放那会儿,何小满在例会上,也提过几次建议。有一次,她说材料成本偏高,建议控制采购价。项目经理问她:高在哪儿?哪家供应商贵了?贵了多少?她一时答不上来,脸红到了脖子根。那一次,她记住了:没有调查,就没有发言权。这话,沈知行说过,毛泽东也说过,可她直到被问住,才真正尝到它的分量。
从那以后,何小满变了。她开始”算小账”——工地上那些不起眼的浪费,她一桩一桩,记下来,算出数来。
先说钢筋。她蹲在加工棚,看工人下料,发现不少长料被当成短料用了,余料堆了一角。她拉着老赵算了算:一个标准层,钢筋损耗率比定额高出一个点,一层楼就是多少公斤,整栋楼加起来,是多少吨、多少钱。她把这张”损耗账”,摊到了项目经理桌上。
再说混凝土。她发现有几处浇筑,方量超了图纸。一查,有的是模板缝漏浆,有的是浇筑时振捣不到位返工。她算了算超耗量,又核了核罐车小票,把”混凝土超耗账”也立了起来。
再说窝工。她盯着工人上下工,发现有一段日子,工人到了现场,材料没到,干坐着等。一打听,是材料进场计划没跟进度表对牢。她算了一笔:一个班组窝工一天,是多少工钱,耽误了多少进度。她把”窝工账”,也记了下来。
还有签证漏项。她把近三个月的签证台账翻了一遍,发现有两笔现场发生的变更,忘了办签证。她提醒施工员补办,同时把”签证漏项”列进了自己的问题清单。
三个多月下来,她攒了一摞”小账”。然后,她把这些账,汇总成一份《现场成本浪费调查报告》:钢筋损耗、混凝土超耗、窝工损失、签证漏项,每一条,都带着数据、带着证据、带着照片。
例会那天,她把报告摊开,一条一条讲。这一次,没人能问住她——因为她说的每一个数字,都有来路。项目经理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何总,这些账,你算得细。他当场拍板:钢筋下料,按优化方案执行;混凝土浇筑,加强模板拼缝检查;材料进场计划,跟进度表挂钩;签证办理,责任到人。
其实会前,项目经理专门问过她一个问题:你说钢筋损耗率高一个点,这个”一个点”,是怎么个算法?何小满说:损耗率,等于实际用量减图纸理论用量,再除以图纸理论用量。一个标准层的理论用量是这么多,实际过磅领料是那么多,差出来的那点,除以理论用量,就是一个点。她把算式写在黑板上,又把过磅单、领料单摊在桌上。项目经理点头:口径清楚,算法透明,这样的账,谁听了都服。
散会后,张工对何小满说:何总,今天这一课,你上得好。你记住,在工地上,想让别人听你的,先得让数据替你说话。你这一摞账,就是你的”发言权”。
何小满点点头。她忽然明白,沈知行让她下放,不是让她来”镀金”的,是让她来”长本事”的——这本事,不在办公室,在泥里;不在报表上,在工地上;不在嘴上,在脚下。她把这本”小账”,收进了柜子里,跟那些合同、台账,摞在了一起。她心里想:华衡的账房,往后说话,要有底气;这底气,就是这一本一本,用脚底板踩出来的账。
她还把这次调查的方法,整理成了一页纸:先定口径,再收单据,三对损耗,四写结论。张工看了,说:你这不是调查报告,是方法论。何小满说:方法对了,换个项目,一样用。
没过多久,集团来电话,问她下放半年,有什么收获。何小满把那份调查报告,精简成一页纸,报了上去。她写的不多,可每一句都有数:钢筋损耗率压下来一个点,这个项目能省多少;混凝土超耗堵住,又能省多少;窝工理顺了,工期能提前多少天。集团那边看完,回了一句:这份材料,比三张报表都值钱。
何小满看着这句回复,鼻子有点酸。她想起自己刚下放时,在例会上被问住的那一幕,又想起这半年,自己蹲在加工棚、守在浇筑现场、翻着台账本的那些日子。她想:原来”发言权”这三个字,不是谁给的,是拿脚底板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她把这句感悟,也写进了笔记本的扉页。
又过了些天,项目经理主动来找她,说:何总,你说的那个”混凝土超耗”,我让人查了,确实是模板拼缝的问题。他当场安排,浇筑前增加一道”拼缝检查”,谁验收、谁签字。何小满说:林总,您这是把我这本小账,当成了管理手册用啊。项目经理说:账不在大小,在准。你算得准,我就用得上。
何小满忽然明白,“发言权”的另一个秘密:要让别人把你的账当回事,你自己得先当回事——每个数都对得上,每张证据都拿得出。她回到办公室,把那份调查报告又校了一遍,把每一处数据都核了来源。她想:这本账,她要让它”硬”起来——将来华衡的任何一个项目,拿这本账当样子,都能照着算。她又在报告的最后,添了一页”小账速算表”:钢筋损耗率、混凝土超耗率、窝工折算、签证漏项,怎么统计、怎么换算、怎么报告,一页写全。她把这本厚厚的册子,起了个名字,叫《现场小账手册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