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七月，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前夜，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讲授哲学，其中关于认识论的部分，后来以《实践论》为题发表，副标题是「论认识和实践的关系——知和行的关系」。这篇文章写作的直接目的，是用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去克服党内严重的教条主义思想。教条主义曾经给中国革命造成过惨重损失，第五次反「围剿」的失败就是明证。《实践论》篇幅不长，却把「认识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、靠什么检验」这个根本问题讲得清清楚楚。作为一名财务工作者，我把它当作方法论的教科书反复读，越读越觉得它对日常工作有直接的指导意义。
核心命题：实践的观点是认识论的首要观点
《实践论》开宗明义：马克思以前的唯物论，离开人的社会性，离开人的历史发展，去观察认识问题，因此不能了解认识对社会实践的依赖关系，即认识对生产和阶级斗争的依赖关系。毛泽东同志指出，人的认识一点也不能离开实践，实践是认识的来源，是认识发展的动力，是认识的目的，也是检验认识真理性的标准。
他用了一系列生动的比喻来说明：你要有知识，你就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。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，你就得变革梨子，亲口吃一吃。你要知道原子的组织同性质，你就得实行物理学和化学的实验，变革原子的情况。你要知道革命的理论和方法，你就得参加革命。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。
「亲口吃一吃」这五个字，是《实践论》最通俗的表达。它反对的是一切脱离实际的空谈：不接触实际就下结论，不调查研究就作决策，不经过试验就全面推广。
认识发展的两个飞跃
《实践论》把认识的发展过程概括为两个飞跃。
第一个飞跃：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。人们在实践中首先获得的是感性认识——感觉、知觉、表象，看到的是事物的现象、片面和外部联系。但感性认识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，必须经过思考作用，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、去伪存真、由此及彼、由表里的改造制作工夫，形成概念、判断和推理，才能上升到理性认识，把握事物的全体、本质和内部联系。
这里有一句名言：感觉到了的东西，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，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。感性认识解决现象问题，理性认识解决本质问题。
第二个飞跃：从理性认识到革命实践。认识的能动作用不但表现于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，更重要的还表现于从理性认识到革命实践的飞跃。理论回到实践中去，一方面指导实践、改造世界，另一方面在实践中接受检验、得到发展。
第二个飞跃比第一个飞跃意义更加伟大，因为认识世界的目的在于改造世界，也因为理论只有回到实践中才能完成检验和发展。
反对两种错误倾向
《实践论》批判了认识问题上的两种偏向。
一种是教条主义。教条主义者把书本上的个别词句当作万古不变的教条，脱离具体的历史条件生搬硬套。他们否认认识对实践的依赖关系，以为有了本本就有了一切。中国革命史上照搬外国经验导致的失败，就是教条主义的代价。
另一种是经验主义。经验主义者满足于局部的、一时的经验，把片面经验当作普遍真理，不肯上升为理论，也不肯接受理论的指导。经验主义看似尊重实际，实际上停留于感性认识阶段，同样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。
教条主义轻视经验，经验主义轻视理论，两者各执一端，都割裂了认识和实践的统一。正确态度是：有书本知识的人向实际方面发展，有工作经验的人向理论方面学习。
真理的相对性与认识运动的总规律
《实践论》还阐明了真理问题。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，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。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结束真理，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地开辟认识真理的道路。任何真理都是相对真理与绝对真理的统一，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和构成绝对真理。
由此得出认识运动的总规律：实践、认识、再实践、再认识，这种形式，循环往复以至无穷，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，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。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全部认识论，就是辩证唯物论的知行统一观。
这个总规律包含两层意思：一是认识不可能一次完成，任何方案、任何判断都需要在实践中反复修正；二是每一轮循环都不是原地打转，而是螺旋式上升。承认这一点，就能既反对一劳永逸的自负，也反对循环无效的悲观。
把《实践论》用到工作中的四个动作
学了《实践论》，关键在用。结合企业管理和财务工作，我把它转化为四个具体动作。
第一，先调研再决策。任何重大决策之前，先做调查研究，掌握第一手材料。没有调查的发言权是不牢靠的，凭印象拍板的决策迟早要付学费。
第二，建立复盘机制。项目结束、季度结账、重大投标之后，组织复盘：当初的判断依据是什么，实际情况如何，偏差在哪里，下次怎么改进。复盘就是「再实践、再认识」的组织化形式。
第三，用结果检验方案。方案好不好，不由提出者的口才决定，而由执行结果决定。财务上尤其如此：预算准不准，看执行偏差率；管控措施有没有效，看费用率和资金成本的实际变化。
第四，允许试错但要求总结。认识是螺旋上升的，就要给实践留出试错空间。新业务、新模式允许小范围试点，但试点必须有记录、有分析、有结论，不能试完就散。
结合财务与项目管理的示例
新业务模式没有先例时怎么办？比如企业首次承接 EPC 总承包项目、首次进入新能源建设领域，没有现成的成本数据和核算经验。教条主义的做法是照搬同行报表科目生硬套用；经验主义的做法是拿老项目的经验直接估算。《实践论》的做法是：先选一个项目做试点，深入现场跟踪全过程成本发生，收集第一手数据，再从中提炼出适合本企业的核算办法和定额标准，然后在后续项目中检验修正。这就是「亲口吃一吃」。
预算编制为什么要下项目现场？坐在办公室里编预算，依据的是历史报表和文件规定，属于间接经验；到项目现场看施工组织、问材料行情、了解劳务价格，获得的才是感性材料。把现场的感性材料经过「去粗取精、去伪存真、由此及彼、由表及里」的加工，编出来的预算才有指导执行的价值。我这些年坚持一个习惯：年度预算编制前，财务部门必须安排人员到重点项目蹲点，回来之后预算的准确度明显改善。这就是两个飞跃在工作中的具体运用。
「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，你就得变革梨子，亲口吃一吃。」这句话朴素得近乎家常，却道破了一切真知的来源。对财务人来说，梨子就是项目现场、就是业务一线、就是一张张原始凭证。离它们越近，我们的认识就越接近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