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〇年五月，毛泽东同志在江西寻乌进行调查期间，写下了《调查工作》一文，后来公开发表时改题为《反对本本主义》。这篇文章写作的目的，是反对当时红军中存在的教条主义思想——那种「以为上了书的就是对的」的盲目态度。文章开篇第一句就是振聋发聩的论断：「没有调查，没有发言权。」这篇文章虽然写于九十多年前，但它提出的调查方法和批判的思维方式，今天读来依然切中时弊。我在财务岗位上越久，越相信这句话的分量：凡是没有经过调查核实就下的结论，几乎都要返工。
两句话的递进关系
《反对本本主义》提出了两个著名论断。第一个是「没有调查，没有发言权」：你对于某个问题没有调查，就停止你对于某个问题的发言权。这不太粗暴了吗？一点也不粗暴。你对那个问题的现实情况和历史情况既然没有调查，不知底里，对于那个问题的发言便一定是瞎说一顿。瞎说一顿之不能解决问题是大家明了的，那末，停止你的发言权有什么不公道呢？
第二个论断是后来的补充：「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。」这两句话是递进关系。第一句解决要不要调查的问题，第二句解决怎样调查的问题。调查了，但方法不对、样本偏了、先入为主，得出的结论同样靠不住。现实中大量「有调查无结论」或「有结论无价值」的情况，问题恰恰出在调查不正确。
反对本本主义：批判两种态度
文章批判的第一种态度，是「以为上了书的就是对的」。毛泽东同志指出：我们说上级领导机关的指示是正确的，决不单是因为它出于上级领导机关，而是因为它的内容是适合于斗争中客观和主观情势的，是斗争所需要的。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讨论和审察，一味盲目执行，这种单纯建立在上级观念上的形式主义的态度是很不对的。为什么党的策略路线总是不能深入群众？就是这种形式主义在那里作怪。
第二种态度，是本本主义，即脱离实际、迷信书本和上级文件的教条作风。毛泽东同志针锋相对地提出：马克思主义的「本本」是要学习的，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。我们需要「本本」，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。
文章还提出了一个具有深远意义的论断：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。这是独立自主思想的最早的明确表述之一。它的逻辑是：情况是解决问题的出发点，而最了解中国情况的只能是在中国实际斗争中的中国同志。
调查的技术方法
《反对本本主义》最可贵的地方，是它不只讲道理，还讲方法。文章用一整节篇幅讲了调查的技术，概括起来有七条。
一要开调查会，作讨论式的调查。只有这样才能近于正确，才能抽出结论。那种不开调查会、不作讨论式调查、只凭一个人讲他的经验的方法，是容易犯错误的。
二要明确调查会到些什么人。要是能深切明了社会经济情况的人。以职业说，工人也要，农民也要，商人也要；以年龄说，老年人也要，青年人也要。
三要看人多好还是人少好。看情形决定，但至少须有三人，不然会囿于见闻，不符合真实情况。
四要定调查纲目。事先准备纲目，按照纲目发问，会众有话说不出来的，可以在会上辩论。
五要亲身出马。凡担负指导工作的人，一定要亲身从事社会经济的实际调查，不能单靠书面报告。
六要深入。初次从事调查工作的人，要作一两回深入的调查，了解一个地方或一个问题的底里，以后各处调查便有了门径。
七要自己做记录。调查不但要自己当主席、适当地指挥调查会的到会人，而且要自己做记录，把调查的结果记下来。假手于人是不行的。
这七条今天看来仍然是社会调查方法的基本功：座谈会、样本代表性、提纲设计、亲自参与、深入典型、原始记录。
调查就像十月怀胎
文章里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比喻：调查就像「十月怀胎」，解决问题就像「一朝分娩」。调查就是解决问题。这个比喻的含义是：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，而不是在它的先头。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情况的末尾，而不是在它的先头。只有蠢人，才是他一个人，或者邀集一堆人，不作调查，而只是冥思苦索地「想办法」，「打主意」，须知这是一定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、打出什么好主意的。
先调查后结论，还是先结论后调查，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工作思路。前者是实事求是，后者是主观主义。现实中那种「领导定了调子、下面找材料凑结论」的做法，正是《反对本本主义》所批判的。
把调查方法用到工作中的落地做法
结合企业实际，我把调查方法转化为五个落地动作。
访谈提纲怎么设计。事先列出纲目，围绕要解决的问题设计问题清单，问题要具体、可回答，避免大而空。访谈时按纲目推进，但允许追问，重要的意外线索要抓住不放。
样本怎么选。兼顾不同岗位、不同年龄、不同立场的人。只听项目班子的汇报，听不到班组工人的声音；只问商务部门，问不出物资管理的实情。样本偏了，结论必然偏。
现场要看什么。看实物、看流程、看原始记录。材料堆场看盘点，施工现场看形象进度，食堂宿舍看员工状态。书面汇报可以修饰，现场状态很难伪装。
数据怎么交叉验证。同一个事实，至少用两个独立来源核对：报表数与台账数核对，台账数与实物盘点核对，部门说法与部门说法核对。孤证不立，是调查的铁律。
结论怎么写。结论要写清事实依据、数据来源、分析过程和限定条件，区分事实与推断。没有调查支撑的判断，宁可不写。
结合财务工作的示例
项目成本超支的调查。收到项目亏损或超支的报告，不能只看财务数据下结论。正确的调查是：到项目上开调查会，项目经理、商务经理、物资员、工长都参加；按纲目逐项核对预算与实际；到施工现场看实际工程量与形象进度是否匹配；把财务账、商务台账、物资收发存记录三方交叉验证。这样查出来的超支原因，才能分清是市场因素、管理因素还是核算因素。
供应商考察。选择供应商不能只看报价和资质文件，这就是「本本」。要亲身出马，到供应商的生产基地看设备、看现场管理、看在手订单，访谈其老客户，核实其真实履约能力。
费用异常的核实。发现某项目差旅费或招待费异常增长，先调原始凭证看构成，再访谈经办人了解业务背景，再与同类项目横向比较。三步走完，是业务量增加所致还是管理松弛所致，自然清楚。
常见调查失败的五种情形
对照《反对本本主义》，我总结调查失败的五种常见情形：一是先入为主，带着结论找证据；二是只听汇报，不亲身到现场；三是样本单一，只访熟悉的人、只看好的一面；四是浅尝辄止，没有深入一个典型的底里；五是假手于人，让下属整理材料自己下结论。这五种情形，每一种都对应文章中的一条告诫。
「没有调查，就没有发言权。」这句话应当成为每一个管理者和专业人员的座右铭。发言权不是职位给的，是调查挣来的。